第一幕：河床上的清晨
凯·阿什比在龙门住了四年，从未在公会宿舍里睡过懒觉。
这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河床街道的早市实在太吵了。每天天还没亮透，卖炭烤蜥蜴肉串的摊贩就开始在楼下吆喝，铁匠铺的风箱声像一头老牛的喘息，对面那家护甲修理行的学徒总是用一把缺了角的铁锤敲打铆钉，节奏忽快忽慢，永远对不上拍子。凯曾经试图用枕头蒙住头再睡半个钟头，但后来发现那些声音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哪一天早市不吵了，他反而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天是个休息日。凯站在宿舍里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前，把新编的皮绳在左手腕上绕了三圈，试了试松紧，然后又拆下来重新绕了一次。他平时总是把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就算完事，但今天他在铜镜前多站了片刻，把后脑勺翘起来的那几缕碎发用水沾湿了按下去。他穿的不是平时那件深绿色短袍，而是一件干净的浅灰色便服，领口的扣子破天荒地扣到了最上面那颗。他对着铜镜咧了咧嘴，觉得这个样子去见人还算体面。毕竟今天他要当导游。龙门最不可救药的话唠冒险者，终于逮到了一个休息日，而他的搭档对此一无所知。
凯穿过公会宿舍狭窄的走廊，经过自己那扇贴着旧任务标签的房门，在诺克斯的房门前站定。他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毫不客气地敲了三下。
诺克斯开门的速度比凯预想的慢。他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深灰色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衣领整理得一丝不苟。凯注意到他的头发是湿的，他已经洗漱过了，大概天还没亮就醒了。诺克斯的作息比他更不像正常人。
“今天是休息日。”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不加掩饰的理所当然。
诺克斯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凯的肩膀扫了一眼走廊窗外的天色。灰白色的晨光刚从河床崖壁之间挤进来，距离太阳完全升起来还有大概半个钟头。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凯那张明显比平时花了更多时间打理的头发和那件干净的浅灰色便服。
“我在龙门住了这么久，”诺克斯说，“你还没带我去看过除了废墟、讯问室和公会档案室以外的任何地方。”
凯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那种笑他平时在酒馆里对冒险者同伴们用得最多，嘴角一咧就能把气氛炒热。今天他先收紧了眼尾，然后才把嘴角往上提。这是他在真正开心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表情，和他在废墟入口蹲下来帮新兵扶正剑带搭扣时一模一样。
“你来龙门四个月，破了两桩悬案，钉了四块铁牌，见过镜厅最贵的冒险者，也见过淘金窝最老的管家。”凯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但你没见过早市上那只三条腿的猫，没见过崖顶那棵被雷劈成两半还在长的老榆树，也没喝过矿渣堆顶上那家只卖一种酒的露天小酒馆。”
他让诺克斯把外套穿好，说今天的向导不是公会高级侦察员，是龙门本地人，不收向导费，但要请一顿午饭。
诺克斯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还没看完的旧调度档案，然后把门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