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早市、新兵与一把剑
凯带诺克斯去的第一站是龙门早市。
早市开在河床主街的碎石路上,从公会大厅门口一直延伸到崖壁脚下的旧水渠遗址。天刚亮的时候摊贩们就开始摆摊了,到现在已经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卖炭烤蜥蜴肉串的摊主一边翻烤架一边吆喝,烤架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溅起一小团一小团的青烟。旁边卖旧护甲配件的老太婆坐在一只矮脚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块磨得发亮的帆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搭扣、铆钉、护膝铰链和几卷粗细不一的皮绳。她正低着头打瞌睡,手里还握着一把没修完的铆钉钳。
再往前,一个卖旧书的瘦高男人正蹲在路边的旧木箱旁边,把几本被雨水泡过的任务日志摊开晾晒。书页的边角已经卷曲发黄,但每一本都被他用细麻绳重新装订过。旁边几个赤脚的小孩蹲在地上,正用炭条在废纸上涂鸦,画的内容千奇百怪,有龙,有废墟,有一个脑袋比身子还大的冒险者。
凯从卖旧书的摊子前走过去,顺手把一个正要掉下木箱的布面旧册子扶正。他一路走一路跟摊贩打招呼,叫得出卖烤串的摊主家狗的名字,知道卖旧护甲配件的那个老太婆上个月刚换了新马扎,还知道卖旧书的人以前也是冒险者。他的膝盖在废墟里磕碎了,退役之后开始在早市上卖旧书,把公会淘汰的任务日志装订成册,卖给刚入行的新兵当参考手册。
“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人?”诺克斯跟在他旁边,躲开一个端着满托盘烤肉的跑堂少年。
凯想了想,说他在龙门四年,头两年每年换一个小队,队友从退役老兵到刚入行的菜鸟都有,大多数合作过的人后来再没组过第二次。不是因为合不来,而是因为公会排班表永远优先保证固定小队的完整编制,他一个散兵游勇只能在空缺里被轮换。但那两年他也没闲着。每次换队,他就请新队友来早市吃一顿蜥蜴肉串。后来他进了青鸟队,不再需要频繁换队了,但逛早市的习惯留了下来。他指着前面那个卖烤蜥蜴肉串的摊子,说这个摊以前是他出任务之前必来的。他和格雷厄姆出发前总要来这里一人吃两串,辣的。格雷厄姆每次都把辣的那串让给他,说自己在废墟里吃了早饭了。后来他在他宿舍抽屉里翻到了一盒胃药。
诺克斯没有接话。凯没有再说下去。他们已经走到烤串摊前,凯买了两串烤蜥蜴肉,一串递给诺克斯,一串自己咬了一口。肉串上撒了一种暗红色的香料粉末,闻起来像辣椒和某种矿石粉末的混合。诺克斯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好吃也没说难吃,但把整串都吃完了。凯看在眼里,没有拆穿。
两人穿过最拥挤的一段碎石路,拐进了一片相对安静的旧操练场。这片操练场是公会最早期的训练场地,后来新训练馆建在河床对面,这里就慢慢荒废了,只剩下几排生锈的兵器架和一堆被淘汰的旧木人。但对刚入行的菜鸟冒险者来说,这里反而是最合适的练习场地。没人管,没压力,犯错也不会被老手嘲笑。
凯走到操练场边缘时停住了脚步。角落的旧兵器架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套崭新的公会标准皮甲,护肩还没磨出任何痕迹。他正蹲在地上翻一堆杂物,几块断裂的训练用木剑、一条脱了扣的剑带、几只用秃了尾羽的练习箭。他的动作越来越急,翻完一堆又去翻另一堆,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年轻人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便服的男人蹲在自己旁边,头发扎得不算太整齐,但看起来不像是来找麻烦的。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他的主武器,一把公会配发的新长剑,不见了。昨天晚上他把它放在操练场旁边的装备架上,今天早上来就找不到了。他说他是两周前刚入会的见习冒险者,这把剑是他领到的第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武器,还没出过任何任务。
凯站起来,绕着操练场外围走了一圈。诺克斯靠在兵器架旁边,看着凯的动作:先观察地面,再找拖拽痕迹,最后沿着最可能的路线往外追。这些步骤诺克斯自己也在用,但凯的观察方式和他不一样。诺克斯习惯从灰尘和血迹里读痕迹,凯习惯从人的行为逻辑出发。他在判断一个十六七岁的新兵如果偷了剑会往哪里走。
在墙角一堆废弃的旧木料旁边,凯找到了几个浅浅的脚印。脚印的鞋底纹路是公会配发的标准训练靴,但尺码比年轻人的脚大了至少三号。偷剑的人不是这个新兵的同龄人,年龄可能稍大一些。拖拽痕迹很浅,方向指向隔壁巷子里一家二手装备铺。
凯顺着脚印走进巷子的时候,刚好撞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抱着那把长剑正往铺子里走。男孩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凯。不是治安官,不是公会纪律委员会的人,就是一个个子不算太高、头发有点乱、但眼神很稳的年轻人。他手一抖,长剑差点脱手。
凯没有训他。他只是走过去,把剑接过来掂了掂重量,然后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凶,只是安静地等着,不催,也不放过。男孩和他对视了片刻就撑不住了,把视线转到地上。他说他看到那个新兵把剑放在操练场不拿,一时起了贪念,想拿去换几枚铜币。他说他以前在矿区捡过矿渣,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卖钱,但剑不是矿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凯听完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他扶在剑柄上的手指轻轻拨开,然后拍了拍他肩膀,让他把剑亲自送回操练场。男孩犹豫了一瞬,然后点头,双手接过长剑,转身朝操练场走去。
诺克斯从巷子口走进来,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转向凯。“你让他自己去还剑。”
“对。还回去比被抓住更不容易。他以后大概不会再偷了。”凯把短剑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诺克斯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腰侧。那是他紧张或后悔时的习惯动作,但此刻它只是轻轻搭在那儿,拇指在皮带上摩挲了半圈便松开了。
两人回到操练场时,少年已经把剑递还给了见习冒险者。年轻人拿到剑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双手握着剑鞘,剑柄朝外。那是公会教练教的归还姿势,他用了全套,像是在向一个正式的前辈行礼。凯伸手把他剑带上一处松脱的搭扣重新压紧,告诉他这道扣眼容易滑,出任务之前找护甲修理铺的老板换一颗新的,不要钱,报青鸟队的名字就行。年轻人用力点头,抱着剑转身离开时,被凯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早上刚洗干净、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塞进年轻人手里,说下次哭了不要用袖子擦,袖子脏了洗不干净,手帕可以。年轻人愣了一下,把手帕攥在掌心里,快步跑回了训练区。
诺克斯站在操练场旁边,全程没有插话。他从头到脚把这场小插曲看完了,注意到凯在帮那新兵压紧剑带搭扣时,手指在扣眼上顺了两次。和他当初在第一案废墟入口替格雷厄姆捆登山绳时的动作一模一样。那种不经思考的细致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被另一个人在自己身上用过无数次之后养成的。他想起凯在断骨酒馆里说过的那句话:“冒险者凑在一起的不是合同,是恐惧。你抖的时候他可以不看你。”凯从来没有要求后辈不能犯错。他只要求他们别一个人扛。
诺克斯走过去,看了凯一眼。“你以前偷过东西吗。”
凯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了声。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被人一句话戳穿某种隐藏太久的小秘密之后,忽然觉得没必要再藏下去的笑。他说他刚来龙门那年偷过公会食堂的面包,因为那周他第一次单独出任务失败,觉得没脸回去见队友。后来食堂主管把他堵在储藏室门口,一个退役老兵,比他矮半个头,左手缺了三根手指。他没有处罚他,只是把面包从凯手里拿过来,放到砧板上,切了两片,一片给他,一片自己吃了。吃完之后老兵告诉他,龙门的规矩不是不犯错,是犯了错之后自己把刀重新拔出来。
凯伸手拍了拍操练场边那把已经生锈的旧兵器架,铁锈在他掌心里留下一层细碎的棕红色碎屑。“那个老兵去年去世了。他缺掉的那三根手指是在南境废墟被旧机关切掉的。当时他为了掩护一个刚入行不到两个月的新兵,自己挡了那道机关。新兵后来成了青鸟队的上一任队长。再后来,我就坐在这里,吃了他给我的半片面包。”
诺克斯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从灰烬城带来的旧手帕,放在凯手里。凯低头看了看,手帕边缘有一道被缝补过的旧针脚,和诺克斯自己外套肘部那块补丁用的是同一种灰线。他接过来擦了擦手上沾的铁锈,没有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