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淘金窝的请柬
金帐城的秋天比王都来得更早。
这里的风是从北边平原上刮来的,到了九月就开始变干变凉,把金牛广场上的镀金地砖吹得覆上一层薄薄的灰,把广场边缘几个卖烤栗子的小贩往后逼退了半个身位。贵族们开始披上镶金丝的薄斗篷,而淘金窝的孩子们则把破旧的粗布外套裹得更紧,继续赤着脚在矿渣堆里筛金屑。
诺克斯收到请柬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他正坐在猎犬院档案室门口的台阶上翻阅一份从龙门转来的旧调度档案,凯在他旁边用麂皮擦拭剑格上的旧划痕。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无数遍,麂皮已经磨得发亮。信差送来一只浅黄色的信封,封口没有火漆,只用一小截粗麻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这种封口方式诺克斯只在淘金窝见过。那里的人买不起火漆,用麻绳代替。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粗纸,纸面有些粗糙,边缘没有裁齐,但上面的字迹写得极其工整。每一个字母的收笔都带着一种老派管家特有的克制弧度,显然出自亨利之手。信里说圣婴之家要在淘金窝窝棚区的空地上举办一场公益演出,这是新收容所落成以来第一次公开活动。孩子们自己排练了小话剧和合唱,道具是艾丽带着几个大孩子用旧床单和废纸板做的。演出时间是下周六傍晚,邀请诺克斯和凯前来观看。信末附了一行很小的字:“艾丽问,诺克斯大人会不会来。我跟她说,他会。”
诺克斯把信折好,放进了证物袋最靠外的夹层。凯凑过来看了一眼信纸背面,发现背面也画着一行小字,不是亨利的笔迹,是孩子的手指蘸着炭粉抹上去的,歪歪扭扭地写着“叔叔记得带糖”。他把麂皮塞进腰间的小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下周六,我正好没有排班。你呢?”
诺克斯没有回答,但他已经在心里把下周的档案调阅计划往前挪了两天。
出发那天他们骑骡子走了一整天。从灰烬城到金帐城的路诺克斯已经走过很多次了。第一次是为了查埃德温·瓦伦丁的旧案,那一次他穿过金牛广场时看见金牛嘴角被人刮掉了一块金子,彼时他觉得这座城市被黄金包裹着,却连自己的伤口都遮不住。后来他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案子,每次都是死人。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的证物袋里没有物证采集工具,只有两小包从灰烬城市集上买的麦芽糖。
到淘金窝时已是傍晚。夕阳从废渣堆的顶端斜斜地漫下来,把整片窝棚区染成一种介于金黄和灰褐之间的暖色调。空气里飘着炊烟的味道,不是贵族厨房里那种烤孔雀和蜜渍无花果的甜腻香气,而是柴火、稀粥和矿渣被雨水浸透后晒干的那种朴素的焦香。圣婴之家的新收容所立在窝棚区最北边的空地上,铁灰色的墙体还没有被岁月磨圆棱角,窗户已经装上了玻璃。这在淘金窝是奢侈品,马库斯·瓦伦丁坚持要给孩子们装最好的。矮墙上放着一只小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地响,声音很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诺克斯想起来了,这只铜铃和瓦伦丁家针线箱里那把缺齿的杉木梳出自同一双手。它的铃舌被磨短过,因为艾丽第一次试铃时觉得太响,怕吓到窝棚区刚出生的小野猫。
演出的场地很简单。几块从旧矿车上拆下来的木板拼成舞台,四条腿高低不一,底下垫着碎砖头和一本被雨泡烂了的旧账本。幕布是几条缝在一起的老床单,床单边缘还留着当初被撕开时的毛边。布景是孩子们自己用炭条在牛皮纸上画的。一棵歪歪扭扭的树,一只比树还大的羊,一个戴王冠的小人,王冠是用金粉描的。那金粉不是真正的金子,是孩子们从矿渣里筛出来的云母碎屑,碾碎了用浆糊调成颜料。在夕阳下,那些云母颗粒会反射出极细的、比真金更柔和的光。
亨利站在舞台前面,手里拄着一根从圣婴之家旧木箱里翻出来的老柞木杖。这根木杖以前是用来撑孤儿院旧围墙木栅栏的,孩子们把栅栏换成了砖墙之后,亨利舍不得扔,把木栅栏拆下来刨光了做成手杖。他正在和几个大孩子确认演出顺序,花白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但他站得笔直,肩膀后收,下颌微抬,姿态仍然是一个老管家在向主人汇报宴席流程时的标准体态。
艾丽蹲在舞台边上,正往一只道具绵羊的肚子里填碎布。她今年已经长到不需要踩板凳就能伸手够到舞台边缘的高度,头发仍然很细,但扎得很整齐,用的是那条塞西莉亚夫人寄给她的新围巾上拆下来的一小截丝线。诺克斯走到她面前时,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碎布放下,站起来用裙摆在手上擦了擦,朝他伸出小手。
“糖呢?”
诺克斯从背包里取出那两包麦芽糖,放在她手心里。艾丽低头看了看,打开其中一包,从里面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诺克斯。“这颗给你。”诺克斯接过糖,放进嘴里。糖很甜,黏在牙齿上,和灰烬城铁锈味的麦酒完全不同。他把糖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那个口袋里还放着从金帐城废弃矿渣堆里捡的那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石头上嵌着从未被筛出的砂金。
凯在他身后蹲下来,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只用废木头削的小龙。艾丽接过去看了看,把那只木头小龙放在道具绵羊旁边,说它可以演牧羊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