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王冠与炭条
演出开始前半个钟头，窝棚区的空地上已经坐满了人。
观众大多是淘金窝的居民，矿工的遗孀、退役的老炉工、在废渣堆里筛金屑的孩子们。有些老人这辈子头一次看到自家孩子站在舞台上。前排一个裹着旧头巾的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只已经磨得发亮的小铜铃，那是她儿子小时候在圣婴之家参加合唱时用过的道具。她把小铜铃轻轻放在膝盖上，铃舌被风吹得偶尔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像在应和矮墙上那只铜铃。后排几个还没上台的孩子挤在一起，其中一个正在用手指在泥土上画王冠，画完又擦掉，擦掉又画，嘴里念念有词。
凯和诺克斯站在场地侧面。凯把短剑杵在地上当拐杖，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从龙门带来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只用碎布头缝的布偶。是他出发前从龙门早市上那个卖旧护甲配件的老太婆那里买来的。诺克斯靠在矮墙上，手里端着亨利给他倒的一杯凉茶。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场地，观众、孩子、道具箱、幕布支架，然后停在了舞台角落。
艾丽正蹲在道具箱前面，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翻。她的动作越来越快，翻完一件又去翻另一件，额头开始冒汗。她站起来，绕到舞台后面，掀开幕布往台下那片最暗的杂物堆里看，然后又跑回道具箱前把盖子重新打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没有哭，但那双小小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凯收起布袋和诺克斯一起穿过人群，在舞台旁边蹲下来。艾丽看到他们，嘴唇动了动，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很快的语速说王冠不见了。那是话剧里最重要的一件道具，她花了三天时间设计，用废纸板一层一层糊成形，外面涂了金粉和云母碎屑。开演前她把道具箱清点完放在舞台旁边，刚才再去检查就发现王冠不在里面了。
诺克斯没有急着回答。他蹲下来，和艾丽的视线齐平。“最后一个接触道具箱的人是谁？”
艾丽想了想。她说负责保管王冠的是托比，一个八岁的男孩，演话剧里的国王。下午排练结束后他把王冠放回道具箱里，然后她就没有再看到过他。诺克斯站起来，扫了一眼舞台周围。第一样引起他注意的是地面。舞台前的水箱旁有几道很小的脚印，鞋底的纹路很浅，是淘金窝孩子们常穿的那种用旧轮胎皮割成的软底鞋。脚印的方向是从舞台侧面的道具箱往舞台底下那片最深的杂物堆。第二样是道具箱的盖子。盖子上有一小片金粉残留，被人用袖子抹过，抹得不干净，留下一道斜斜的浅金色擦痕。第三样是幕布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手掌印，掌印边缘也沾着极细的金粉。
诺克斯把这些痕迹指给凯看。“鞋印方向是从道具箱往外，不是从外面进道具箱。是有人拿了王冠之后往舞台底下走。箱盖上的金粉被人用袖子擦过，擦痕是斜的，左撇子。右撇子用袖子擦东西，擦痕通常从右往左。这个擦痕是从左往右。掌印在幕布背面，高度很低，是个孩子蹲着钻进去的。”
凯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鞋印的方向虚划了一道线，然后站起来走到舞台侧面，拨开幕布往底下看。舞台底下是最深最暗的杂物堆，堆着几块废弃的旧木板、一只破铁桶和几捆用麻绳扎着的旧布条。在最深的那道缝隙里，有一小片金色的反光。凯把短剑放在地上，趴下去，伸手从缝隙里把东西捞了出来。
是王冠。纸糊的王冠被撞凹了一大块，凹陷处周围的纸板裂开了好几道细纹，金粉被蹭掉了一片，露出底下的灰色纸浆。凯把它放在舞台旁边的石板上，吹掉上面的灰尘。艾丽看到王冠的样子，把两只手攥得更紧了，但她没有说“怎么办”。她只是蹲下来，看着王冠上那道凹陷，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裂开的地方。
诺克斯在舞台后面的水缸旁边找到了托比。男孩蹲在水缸和矮墙之间的缝隙里，膝盖抱在胸前，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金粉的混合痕迹。他穿着演国王用的旧布袍，领口太大了，从一边肩膀上滑下来。他看见诺克斯和跟在诺克斯身后的艾丽，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他下午排练结束后实在太好奇了，把王冠从道具箱里拿出来，想趁没人的时候自己戴着练习国王的台词。他把王冠戴在头上，站在舞台中央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鞠了一躬，然后开始背台词。背到第三句时他太兴奋了，转身走位时一脚踩在舞台边缘那块松动的木板缝隙里，整个人往前摔了下去。王冠被他撞在舞台地板边缘，凹进去一大块。他没敢告诉任何人，把王冠塞在舞台下面最深的杂物堆里，然后跑去洗手。
艾丽听完，把那只攥着碎布的拳头松开了。她没有对托比发火。她只是走到石板旁边，把王冠翻过来，用手指沿着凹陷处摸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诺克斯完全没想到的话：“凹进去的部分可以补。纸浆要重新调，金粉不够了，但可以用银粉代替。银粉筛一筛，和云母混在一起，比原来更亮。”
她回头看了一眼托比。男孩还蹲在矮墙旁边，用袖子擦鼻涕。艾丽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拽到舞台旁边的石板前面，指着他摔出来的那道凹陷，说：“你摔出来的，你要帮忙修。”托比用力点头，拼命忍住抽泣。然后艾丽转向诺克斯和凯，问：“你们会修纸浆吗？”
凯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用碎布头缝的布偶放在石板边上，让布偶的纽扣眼睛对准王冠，然后卷起袖子，说他在龙门修过护甲铰链、修过登山绳搭扣、还修过一次被废墟陷阱喷火烧焦的皮手套。纸浆没修过，但他可以现学。艾丽愣了一下，然后从道具箱底层翻出一袋之前糊王冠时剩下的干纸浆块，那是她平时用废纸泡水撕碎后晾干储备的。她把纸浆块塞进凯手里，嘱咐他先把浆块掰成小片，再加水调成糊状，往模具上贴的时候要一层一层来，每层都别太厚。凯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把碎纸浆块，说这和帮公会里刚入行的新兵修补破碎的护甲片差不多。他把自己的短剑放在一边，开始往纸浆糊里加水。
诺克斯站在旁边，负责把凹陷处周围的裂口对齐。这是他最擅长的工作。在废墟里用石膏拓印脚印的间隙，他也拓过碎裂的木纹和骨片。他对齐裂口的指法很熟练，一层一层把纸浆糊压进破口边缘。凹进去最深处塌掉的夹角，他取一小截炭条削成支骨卡在纸板夹层里撑住角度，炭条尾端卡在纸板织纹之间，刚好吃住力。托比一边拼命忍住抽泣，一边帮他递浆糊刷。艾丽在王冠表面补涂银粉和云母的混合颜料，涂到凹陷处时发现颜料和旁边原来的金色不太一样，比原来更亮，带一点冷调。她回头对着远处正在挂幕布的亨利喊：“爷爷，新颜料比原来的颜色冷，但比原来的亮！”
亨利停下手中的绳结，把老柞木杖靠在幕布支架旁，走到舞台边来看了看。他用那根老管家特有的干净手指指向广场金牛的方向，说明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冷光反射会更明显，金牛广场上那些镀金地砖在清晨也是先泛冷白，等太阳完全升起才变暖。他说完退回幕布边上，把绳结重新拉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