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神崎明是被一股松节油的气味呛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将这刺鼻的味道隔绝在外。但这气味像是渗进了房间的每一寸空气,无孔不入,最终他不得不放弃抵抗,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窗外有海鸥的叫声。
“不对。”
神崎明猛地坐了起来。
他不是在自己的公寓里。这间房间大约八叠,墙壁刷成淡米色,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以及墙角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风景画——画的是海边的悬崖,笔触粗犷而充满力量,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明!你起来了吗?”
门外传来樱庭薰的声音,清脆得像敲击玻璃杯。
“快了快了。”
神崎一边回应,一边把昨晚胡乱脱下的衬衫从地上捡起来。衬衫皱得像梅干菜,他叹了口气,干脆换上了当作睡衣的T恤。
“我要进来了哦。”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樱庭薰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份三明治和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配深蓝色长裤,长长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
“你怎么又穿这件破T恤?”薰皱了皱鼻子,“上面还有番茄酱的痕迹,是上周吃热狗时沾到的吧?”
“这叫艺术感。”
“这叫脏。”
薰把托盘放在书桌上,顺手拉开了窗帘。强烈的阳光立刻涌了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神崎眯起眼睛,这才看清窗外是一片深蓝色的海,远处有一只白色的游艇正缓缓驶过。
“景色不错。”神崎打了个哈欠,“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来着?”
“濑户内海上的‘樱岛’。”薰用那种“你果然没在听”的语气说,“你答应橘馆长要来当志愿工,帮他的疗养院整理仓库。你还说‘反正暑假闲着也是闲着’。”
“橘馆长?”
“橘宗一郎先生,前美术评论家,现在是‘血樱馆’疗养院的负责人。他是我父亲的旧识,听说你是名侦探神崎一马的孙子,专门点名要你来的。”
“哦……那个啊。”
神崎明并不喜欢别人提起他的祖父。
神崎一马是昭和年间赫赫有名的侦探,破获过无数疑难案件。但对于神崎明来说,他只是一个在十七岁时就过世的、从未谋面的祖父。人们对他的期待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不管怎么穿都觉得别扭。
“算了,反正有饭吃。”神崎咬了一口三明治,“对了,你说这里叫什么来着?”
“血樱馆。”
“听起来怪吓人的。”
“是有点。”薰坐到床沿,双手捧着咖啡杯,“其实这里以前是艺术家疗养院,专门收容那些……精神状况不太好的画家。听说以前发生过不少怪事,晚上的时候会听到画室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啊,挂在走廊上的画会自己移动啊——”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迷信了?”
“这不是迷信,是传说嘛!”薰嘟起嘴,“而且你知道为什么叫‘血樱’吗?”
神崎摇了摇头。
“以前这里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就在疗养院的中庭。据说有一位画家在那棵树下自杀了,用的是画刀的红色颜料割腕——所以鲜血和樱花瓣混在一起,整个院子都变成了红色。”
“……这种故事你也信?”
“橘馆长自己告诉我的。”薰认真地说,“他说每年到了樱花季节,总有人看到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大家都说那是画家的灵魂。”
神崎停下咀嚼的动作,看着薰的眼睛。
薰的眼睛很漂亮——这一点他从五岁时就知道。他们两家是邻居,薰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会画画、性格温柔,而神崎则是那种总是被老师叫起来罚站的问题儿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总是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吵架。
有人说他们是青梅竹马,也有人说他们在交往。但神崎觉得,这种关系很难用什么词语来概括。
“你看什么啦。”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没什么。”神崎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只是在想,你穿这件针织衫还挺好看的。”
薰的脸红了。
“少、少拍马屁!”她站起来,把托盘收拾好,“快点准备,九点要到主楼集合。橘馆长说要介绍其他工作人员给我们认识。”
说完,她快步走出房间,关门时还差点绊了一跤。
神崎笑了笑,拿起咖啡一口喝干。
### 2
血樱馆的主楼是一栋砖红色的三层建筑,建于大正年间,融合了西洋与和风的建筑风格。正面有一个拱形的大门廊,上面攀爬着已经枯萎的藤蔓。庭院里确实有一棵大樱花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但现在是八月,只有茂密的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神崎和薰走进主楼大厅时,已经有好几个人在了。
大厅大约有四十坪,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墙壁上挂着五六幅油画。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靠窗的地方摆着一组沙发,旁边是一个铸铁的壁炉——虽然是夏天,但壁炉里还堆着干柴,大概是冬天用的。
“哦,来了来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眯眯地迎向他们。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外套,头发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一位退休的大学教授。
“这位就是橘宗一郎馆长。”薰小声介绍。
“神崎同学,欢迎欢迎!”橘宗一郎热情地握住神崎的手,用力摇了摇,“你祖父的事迹我可是如雷贯耳啊!当年他破获的‘天狗山密室杀人案’,我读过不下十遍!”
“啊……是吗。”神崎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
“来来来,我帮你介绍其他人。”
橘宗一郎拉着神崎的手臂,带着他走向沙发旁的人群。
“首先,这位是本条院秀一先生——日本抽象派画坛的新星,也是我们血樱馆的常客。”
本条院秀一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丝质的黑色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胸口的银色项链。他的五官端正得像雕刻出来的,但嘴角却总是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很难判断他到底是友善还是轻蔑。
“你好。”本条院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缓慢,“我听说过你祖父的名号。不过,我对推理小说没什么兴趣。”
他的遣词用句很客气,但那种“你怎么会在这里”的态度,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
“本条院先生是来疗养的。”橘宗一郎连忙打圆场,“他说最近创作压力太大,需要换个环境。”
“这是我妻子,梢。”本条院指了指站在他身后的女人。
本条院梢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一条白色的丝质长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她有一张让人看了就移不开视线的脸,但眼神却有些空洞,像是在看远方的东西。
“你好。”梢小声地说了一句,随即低下头。
神崎注意到,本条院梢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很宽的银色手镯,几乎遮住了半截前臂。
“接下来这两位是……”橘宗一郎继续说,“月岛杏子女士,日本后印象派的新锐画家。”
月岛杏子看起来比本条院梢年轻一些,大概二十四五岁,剪了一头俏丽的短发,穿着一件橙红色的短裙,整个人看起来精力充沛。她伸出手来,主动握住了神崎的手。
“你好你好!我听说你是名侦探的孙子,好厉害啊!这次是不是有什么事件要发生?”她说话速度快得像机关枪,眼神中带着一种小孩看到新玩具似的兴奋。
“应该……不会吧。”神崎有些无奈。
“还有这位,朝仓洋平先生。”橘宗一郎指向一个站在房间角落、穿着一件灰色工作服的男人。
朝仓洋平大约三十岁,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微微驼着,给人一种不太爱说话的感觉。他一直低着头,好像在看着自己的鞋子,被点到名字后才抬起头来,微微点了点头。
“朝仓先生是油画修复师,负责维护我们馆内的收藏品。”橘宗一郎补充道。
“最后一位……”橘宗一郎环顾了一下四周,“啊,神代先生还没来吗?”
“来了来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神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矮胖、穿着一件亮紫色西装的男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
“这位是神代丈晴先生,也是抽象派画家。”橘宗一郎介绍道。
“幸会幸会。”神代走过来,夸张地鞠了一个躬,“我听本条院说过你,名侦探的孙子——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画一幅肖像?收费很便宜哦。”
“神代,你就别开玩笑了。”本条院冷冷地说。
“我只是活跃一下气氛嘛。”神代耸耸肩,喝了一口红酒。
神崎默默观察着这几个人。
(本条院秀一——傲慢而充满疏离感。
本条院梢——美丽但有些阴郁,手腕上的手镯遮住了什么。
月岛杏子——热情开朗,但眼神中藏着某种锐利。
朝仓洋平——沉默寡言,像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神代丈晴——表面随和,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神崎把视线移向墙上挂着的那几幅画。它们大多是本条院和神代的作品,抽象到几乎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只有浓烈的色彩在画布上交缠、碰撞。
“这些画……”神崎走到一幅画前,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幅肖像画,画的是一个短发少女,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樱花树下。少女的脸庞被画得非常精细,几乎可以用“逼真”来形容,但背景的樱花却是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笔触涂抹出来的,红色的花瓣像是被风吹散的血滴。
“这幅画是……”神崎问道。
“哦,那是我女儿。”橘宗一郎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她已经过世了。十年前的事了。”
“非常抱歉。”
“没关系。”橘宗一郎勉强笑了笑,“这是如月直人先生画的,他是我们这里最好的肖像画家。哎呀,说起来如月先生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瘦高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脸上戴着一副墨镜,嘴里还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好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他取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睛。
“如月直人。”他简单地自我介绍,声音沙哑而低沉,“迟到了,抱歉。”
说完,他看也不看其他人,径直走向大厅角落的沙发坐了下来。
“这位如月先生比较……有个性。”橘宗一郎凑到神崎耳边,压低声音说,“但他的画真的是天才级的,只可惜这几年几乎不画了。”
神崎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停留在如月直人的身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神崎在心里搜索着合适的词汇。
(是一种……等待。他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薰轻轻拉了拉神崎的袖子。
“明,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神崎吸了吸鼻子。
松节油。颜料。还有一个更淡的、几乎被掩盖住的气味——
“血?”神崎皱起眉头。
薰的脸色变得苍白。
“不是啦!”她用力戳了戳神崎的手臂,“我是说,你有没有闻到烤饼干的香味?好像是从厨房那边飘来的。”
“哦……那个啊。”神崎松了一口气,“你应该说‘香味’,不要只说‘味道’啊。”
“有什么关系嘛。”
橘宗一郎注意到他们的小声交谈,笑着说:“两位肚子饿了吗?待会儿午餐就准备好了,我们先去餐厅吧。”
一行人鱼贯走向走廊尽头的餐厅。
神崎走在最后面,经过如月直人身边时,那个男人突然开口了。
“你是侦探的孙子?”
“嗯。”神崎停下脚步。
如月直人抬起头来,看着神崎的眼睛。
那眼神让神崎想起某种生活在黑暗中的动物——不是狡猾,而是警觉。一种永远在观察、永远在评估的警觉。
“我劝你早点离开这座岛。”如月直人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如月直人停顿了一下,视线移向墙上挂着的那幅少女肖像,“快要开花了。”
神崎还没来得及追问,如月直人已经站起来,朝走廊走去。
“开花。什么开花?”
神崎看着那幅肖像中少女平静的脸庞,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那幅画,真的很美。
但也真的,美得不像是人间的景色。
### 3
餐厅在主楼的一楼,是一间可以容纳二十人的大房间。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制餐具。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和刚才神崎闻到的松节油、颜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请坐请坐。”橘宗一郎招呼大家。
神崎和薰坐在长桌的一端,对面是月岛杏子和朝仓洋平,本条院夫妻坐在中间,神代丈晴则坐在本条院的对角线位置。
如月直人最后一个走进来,挑了最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我先简单说明一下这次的安排。”橘宗一郎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血樱馆每年夏天都会举办一次‘艺术疗养营’,邀请几位艺术家来岛上住两周,远离尘嚣、专心创作。今年除了原有的艺术家之外,还请了神崎同学和樱庭同学来帮忙整理仓库。希望大家在这两周里相处愉快。”
“仓库里有什么好东西吗?”月岛杏子好奇地问道。
“主要是历任艺术家留下的旧画、草稿、手稿之类的。”橘宗一郎说,“有些年代久远了,需要专业人士整理分类。朝仓先生会负责这方面的工作。”
朝仓洋平默默地点头。
“对了,我听说仓库里还放着如月先生的早期作品?”神代丈晴笑着看向如月直人,“那些可都是收藏家眼中的珍品啊。”
如月直人连看都没看神代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喝了口水。
“如月先生是个很神秘的人。”月岛杏子凑到神崎耳边,小声说,“他几乎不和别人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有人说他画的是‘能看到死者灵魂的画’——你信吗?”
“不太信。”
“我也不太信。不过……”月岛杏子停顿了一下,“你要是看过他的画,就会觉得……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神崎看向如月直人的方向,但他已经闭上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进行着。
本条院梢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偶尔夹了几口沙拉。本条院秀一倒是食欲不错,一边吃一边和神代丈晴聊着画坛的八卦。月岛杏子一直在问神崎关于推理的事情,热情得让神崎有些招架不住。朝仓洋平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薰似乎和月岛杏子很投缘,两个人聊起了美术史的话题,从莫奈的睡莲聊到梵高的向日葵,完全把神崎晾在一边。
“所以说,我特别喜欢后印象派的色彩运用。”月岛杏子挥舞着叉子,“那种对情感的极致表达,是抽象派永远比不上的。”
坐在对面的本条院秀一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后印象派?”本条院放下刀叉,用那种“我有必要纠正你”的语气说,“那是十九世纪的东西了。艺术是要往前走的,不是躲在博物馆里缅怀过去。”
“我可没有缅怀过去。”月岛杏子不甘示弱,“我只是觉得,技术可以进步,但情感的表达是永恒的。你的抽象派虽然看起来很炫,但你能告诉我,你画里想表达什么吗?”
“艺术不需要解释。”
“那不就是说你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本条院秀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月岛杏子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火,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年轻人嘛,志气高是好事。”神代丈晴笑着打圆场,“话说回来,橘馆长,今年的疗养营有没有安排什么特别的活动?我记得去年是有一次户外写生。”
“今年打算在最后一天办一次小型画展。”橘宗一郎说,“就在大厅,展出各位在岛上创作的作品。”
“那一定很精彩。”神代笑了笑,“说不定会有收藏家专程来看呢。”
本条院梢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她的丈夫。
本条院秀一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什么,神崎觉得这对夫妻之间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他们坐在一起,但中间好像隔着一堵透明的墙。本条院梢看本条院秀一的眼神里,没有妻子看丈夫的温情,反而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不,应该说,在看一个她不愿面对的人。
午餐结束后,橘宗一郎带神崎和薰去看了仓库。
仓库在主楼后面的一栋独立建筑里,是一栋两层楼的石头房子,窗户很小,门是铁制的,看起来像是一座小型堡垒。
“这里以前是画家的画室。”橘宗一郎一边开门一边说,“后来改建成了仓库,存放一些不常用的画和资料。你们的工作就是清点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做一个目录。”
门打开后,一股混合着灰尘、旧纸张和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神崎往里面看了一眼,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仓库里堆满了东西——画框、画架、画笔、颜料罐、画布卷、装裱好的油画、素描本、笔记本……层层叠叠,几乎堆到了天花板。
“这个……得整理到什么时候?”神崎不禁问道。
“两个星期,应该够了吧?”橘宗一郎笑了笑,“你们不用着急,慢慢来。我和朝仓先生也会帮忙的。”
“朝仓先生也会来吗?”薰问道。
“嗯,他对这些旧画很了解,可以帮你们判断哪些需要修复。”
橘宗一郎交代完注意事项后就离开了,留下神崎和薰两个人站在仓库里,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待整理物品”。
“明,你有没有觉得……”薰盯着墙上一幅很大的画,声音突然变小了。
“觉得什么?”
“那幅画,好像在动。”
神崎顺着薰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一幅将近两米高的油画,画的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海边,背后是翻涌的黑色海浪。女人的脸被画得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她的眼睛却好像……确实在看着他们。
“别自己吓自己了。”神崎拍了拍薰的肩,“就是一幅画而已。”
但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下午的整理工作进行得很缓慢。
每打开一个箱子,就像打开了一个尘封的时间胶囊。里面装着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二十年前的信件、褪色的照片、写满笔记的素描本、半成品的画稿……
神崎负责搬东西,薰负责分类记录。
“明,你看这个。”薰递过来一个素描本。
神崎翻开来,里面画的是一个少女的侧脸——和挂在主楼大厅里的那幅肖像画非常相似。
“这是……橘馆长的女儿?”
“嗯。”薰点了点头,语气有些犹豫,“你看这里。”
她翻到素描本的最后一页。
那页上没有画,只写着一行字——
“血樱快要开花了。”
字迹潦草而凌乱,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这句式……”神崎想起如月直人今天对他说的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里是艺术疗养院,以前住过很多精神状况不太好的画家。”薰说,“说不定是某个画家在发病时写的,别想太多了。”
“可能吧。”
神崎把素描本放下,继续搬下一个箱子。
但“血樱快要开花了”这行字,一直留在他脑海里,像一根刺。
当天晚上,神崎回到房间后,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有海涛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
“嗒。”
一个声音。像是画刀敲击画布的声音。
“嗒。嗒。嗒。”
很有节奏,像是某种信号。
神崎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去。
月光下,庭院里的那棵大樱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服的女人。
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举起手来,像是在画什么东西——用一把画刀,在空气中描绘什么。
“嗒。嗒。嗒。”
画刀敲击空气的声音。
神崎眨了眨眼睛。
再看时,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月光下的樱花树,和满地的落叶。
“见鬼了……”神崎喃喃自语,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夜,他再也没有睡着。
只是反复想着那个白衣女人,以及那句“血樱快要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