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第二天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宁静。
神崎明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刚过十分。濑户内海的清晨比东京来得更早,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单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
昨晚的事情他还记得——白衣女人,樱花树下,画刀敲击空气的声音。
但当他拉开窗帘往外看时,庭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大樱花树静静地立在晨光中,树叶上挂着露珠,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在闪烁。
“果然是做梦吧。”神崎自言自语。
他简单地洗漱后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响。主楼的一楼大厅空无一人,水晶灯没有开,只有几束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毯上,形成一个个明亮的光斑。
墙上的画在晨光中看起来和昨天不太一样。
神崎走到一幅画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幅很小的油画,大概只有A4纸大小,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画面上没有门的那一侧是一片黑暗,黑暗浓得几乎要从画布里溢出来。
“你也觉得这幅画很奇怪吗?”
神崎吓了一跳,转过身去。
如月直人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我走路没声音。”如月面无表情地说,“习惯。”
“这幅画……是谁画的?”
“不知道。”如月耸了耸肩,“可能是以前某个住在这里的病人。血樱馆收容过的画家,有好几十个。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最后都会画出这种画。”
“这种画?”
“绝望的画。”如月盯着那幅小油画,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看那扇门。门是开着的,但她不敢进去。她站在光明和黑暗的分界线上,既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
“你好像很有感触。”
如月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转身朝餐厅走去。
“今天早上吃西式早餐。”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橘馆长说八点集合,今天要去参观画室。”
神崎又看了一眼那幅画。
他总觉得那个背影的轮廓,有些眼熟。
### 2
早餐的气氛和昨天午餐差不多——微妙、疏离、每个人都像隔着一堵玻璃墙在说话。
本条院秀一和神代丈晴继续聊着画坛的事情,偶尔掺杂几句对某个批评家或策展人的冷嘲热讽。月岛杏子一边吃煎蛋一边翻看一个速写本,不时用铅笔在上面勾几笔。
朝仓洋平坐在餐桌的最末端,吃得很快,吃完后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随时准备离开。本条院梢依然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杯橙汁。如月直人坐在窗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神崎坐在薰的旁边,一边吃吐司一边观察所有人。
“你在看什么?”薰用叉子戳了戳他的手臂。
“职业病。”神崎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这些人之间有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不知道。但本条院和他妻子之间很奇怪,月岛和本条院之间也有火药味,神代那个人的笑容太假了,朝仓像是在躲着什么,如月……”
“如月怎么样?”
“他好像在等着什么。”神崎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在等什么,但他在等。”
“你推理小说的看太多了。”薰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吃过早餐后,橘宗一郎带着所有人去了画室。
血樱馆的画室在主楼的二楼,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大概有六十坪左右,采光极好,四面都有大窗户。房间里摆着十几副画架,墙上钉着画布,地上散落着画笔、颜料管和调色板。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气味,那是一种混合了创作欲和焦躁感的味道。
“这里就是大家创作的地方。”橘宗一郎推开门的瞬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位置。本条院先生,您的位置在靠窗那一侧。神代先生,您的位置在那边。月岛小姐,您的位置在中间。朝仓先生,您如果需要修复旧画,可以在后面的工作台操作。”
“如月先生的画室不在这里。”橘宗一郎补充道,“如月先生喜欢独处,所以他在别馆有自己的画室。那里不对其他人开放,希望大家理解。”
“独处?”神代丈晴笑了笑,“如月先生一直都喜欢独处,不是吗?我认识他十年了,从没见过他身边有任何人。”
如月直人对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转身离开了画室。
“那我们也开始吧?”橘宗一郎拍了拍手,“各位请随意创作,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神崎同学和樱庭同学,你们今天继续整理仓库,好吗?”
神崎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时,月岛杏子叫住了他。
“神崎同学,你对绘画有兴趣吗?”
“一般吧。”神崎很诚实地回答。
“那你想不想看我的画稿?”月岛杏子的眼睛闪闪发亮,“我昨晚画了一整夜,画的是这里的景色。我觉得白天和晚上的光线差好多,晚上画出来的时候特别有感觉。”
“月岛小姐,你还是那么努力啊。”神代丈晴从窗边走过来,“我昨晚两点起来泡茶的时候,还看到你画室的灯亮着。”
“你两点起来泡茶?”本条院秀一挑眉。
“失眠嘛。”神代笑了笑,“人到中年,睡眠就浅了。”
神崎注意到,本条院梢在听到“失眠”这个词时,微微抬了一下头。
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好奇,不是关心,更像是——
恐惧。
那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情,但神崎捕捉到了。
(本条院梢在害怕什么?或者说,她在害怕谁?)
### 3
上午的仓库整理工作比昨天顺利许多。
朝仓洋平也来帮忙了。他虽然不太说话,但对画作的判断极其精准——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说出大致的创作年代、使用的颜料种类、是否需要修复。
“这幅画是昭和四十年代的作品。”朝仓拿起一幅用布包裹着的油画,小心地展开,“岩井卓也。他是血樱馆最早的一批住客之一,擅长画海景。这幅画的是这座岛的海岸线,你们看,这里的笔触很轻,说明他画这幅画的时候,病情已经开始恶化了。”
“病情?”薰问道。
“精神疾病。”朝仓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很多画家都有,尤其是那些长期独居的。住进血樱馆的人,大多都有类似的问题。他们来这里是为了疗养,但有些人……”
“有些人怎么了?”
“有些人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岛。”
朝仓把画重新包好,放在“待修复”的那一堆上。
“朝仓先生来血樱馆多久了?”神崎问道。
“五年。”
“那你见过橘馆长的女儿吗?”
朝仓的手停了一下。
“见过。”他的声音更低了,“她是一个……很有才华的画家。如月先生就是因为她才来这座岛的。”
“因为她?”
“如月先生是她的……老师。或者说,是她最崇拜的画家。”朝仓推了推眼镜,“她死后,如月先生就留了下来。他说要在这里完成一些东西,但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画什么。”
神崎想起那幅少女肖像,以及素描本上的那行字。
“朝仓先生,你知道‘血樱快要开花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朝仓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你从哪里听到这句话的?”
“我在那个素描本上看到的。”神崎指了指放在桌上的素描本。
朝仓沉默了很久。
“这是一句……”他斟酌着用词,“一句不太吉利的话。以前的住客之间流传的。意思是……有人快要死了。血樱开花,代表有人要在那棵树下死去。”
薰的脸色变得苍白。
“这么说,那行字是……”
“我不会说这是真的。”朝仓摘下眼镜擦了擦,“但血樱馆的历史上,确实有几次,在那行字出现之后,就有人……走了。”
“‘走’是指……”
“死亡。”
朝仓重新戴上眼镜,继续整理下一个箱子,像是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薰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了。
神崎握了握她的手。
“没事的。”他低声说,“有我在。”
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她笑了一下。
“嗯。”
### 4
那天下午,发生了第一件异常的事情。
神崎和薰在仓库里整理完第四箱旧画稿后,决定去主楼喝杯水休息一下。
他们经过大客厅时,看到门半开着。神崎本来没打算进去,但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是神代丈晴的声音。
“……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吗?我们在这里辛辛苦苦地创作,但外界看到的永远只有你的名字。本条院秀一的画值几千万,而我神代丈晴的画连展览都排不上号。你说,这不公平,对不对?”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的声音。
神崎皱了皱眉头,悄悄地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神代站在客厅中央,对着墙上的那幅少女肖像说话。
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而是带着一种真实的、难以掩饰的愤怒和嫉妒。
“你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是护着他。”神代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你以为你选对了吗?你以为你为他牺牲了那么多,他就会领情吗?别傻了,他……”
“神代先生?”
神崎推门走了进去。
神代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完成了切换——从愤怒变成了笑容。
“啊,神崎同学!怎么了,仓库整理完了吗?”
“休息一下。”神崎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自言自语而已。”神代哈哈大笑,“做我们这一行的,经常会这样。灵感来了,忍不住就会说出来,哪怕旁边没有人在。”
“是吗。”
神崎看了一眼墙上的少女肖像。
画中少女的脸平静而美丽,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神崎总觉得,她的嘴角似乎比昨天微微上翘了一点点——像是在笑。
一种知道什么秘密、但永远不会说出来的笑。
### 5
当天傍晚,神崎和薰回到各自的房间洗了澡,换了衣服,准备去吃晚饭。
神崎走到走廊上时,看到本条院梢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海。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风很大,吹得她的长发在空中飞舞。
“本条院夫人。”神崎走过去。
本条院梢转过头来,看着神崎。
“你叫神崎明,对吧?”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到。
“嗯。”
“你真的是侦探的孙子?”
“是的,不过我自己没有……”
“那你是不是很擅长观察人?”本条院梢打断了他的话。
神崎愣了一下。
“算是吧。”他说。
“那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神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本条院梢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应,苦笑了一下。
“我是在问一个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她低下头,“对不起,耽误你的时间了。”
“本条院夫人。”神崎叫住了她,“我觉得你是一个……很累的人。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本条院梢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每天都戴着那只手镯。”神崎继续说,“你不想让别人看到手镯下面的东西,对不对?”
本条院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了左手。
她没有摘下手镯,只是看着它。
“这不是我自己想戴的。”她说,“是我丈夫要我戴的。他说,我的手腕上不能有任何瑕疵,因为他是本条院秀一,他的妻子必须是完美的。”
“瑕疵?”
本条院梢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走到走廊转角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神崎一眼。
“小心神代。”她低声说。
“什么?”
“神代丈晴。他很危险。”
说完,她快步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神崎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楼下传来橘宗一郎的声音,在叫大家吃饭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餐厅走去。
### 6
晚餐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奇怪。
本条院梢几乎没吃东西,本条院秀一也放下了一贯的傲慢,沉默地吃着自己盘里的食物。月岛杏子没有像之前那样活跃,只是偶尔和薰说几句话。神代丈晴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在开玩笑、活跃气氛,但神崎总觉得他的笑容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如月直人依然坐在窗边,朝仓洋平依然沉默。
“对了。”橘宗一郎突然开口,“我差点忘了说。昨天夜里,有人在庭院里看到……一个白衣服的女人。”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大概是看错了吧。”神代打了个哈哈,“这座岛上住了好几个人,谁穿着白衣服在院子里走一两圈,也不奇怪。”
“不是住客。”橘宗一郎的表情很严肃,“我确认过所有人的行踪。昨天夜里,没有任何一位住客去过庭院。”
“那就是野猫吧。”本条院秀一冷冷地说,“或者,您馆长的眼睛不太好使了。”
“本条院先生,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本条院放下刀叉,语气变得尖锐起来,“馆长,您是做艺术批评的,不是做侦探的。您分得清什么是事实,什么是臆想吗?”
“你……”
“好了好了。”神代连忙打圆场,“吃饭吃饭,明天还要画画呢。”
本条院重新拿起刀叉,但没有再吃。本条院梢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月岛杏子看了看本条院,又看了看神代,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朝仓洋平依然沉默。
如月直人放下手中的叉子,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说。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了下来。
“橘馆长。”他没有回头,“那幅画,是不是到了该还给我的时候了?”
橘宗一郎的表情变了。
“如月先生,我们现在还在疗养营期间……”
“我只是问一下。”如月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神崎注意到,本条院梢的脸色变得死一般苍白。
### 7
那天夜里,神崎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发生的事情——朝仓说的“血樱开花”、神代对着肖像画的独白、本条院梢说的“小心神代”、如月和橘宗一郎关于“那幅画”的对话。
这些人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某种共同的秘密。
一个让他们不得不聚集在这座孤岛上的秘密。
窗外又有声音传来。
这次不是画刀的敲击声,而是——
脚步声。
有人在走廊上走动。
神崎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轻轻地把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尽头的紧急出口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在昏暗之中,他看到一个人影正缓缓地朝走廊深处走去。
白衣。长发。
神崎咬了咬牙,走出房间,跟了上去。
那人影走得很慢,像是在引导他——不,应该说,像是在引路。
他们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经过大厅,走到了庭院门口。
月光下,庭院里的那棵大樱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人影在树下停了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不是本条院梢。
不是月岛杏子。
不是神崎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那是一张陌生的、年轻的脸,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红得像血。
她看着神崎,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她举起右手,手里握着一把画刀。
刀尖上,有红色的东西在滴落。
“嗒。”
画刀敲击空气的声音。
“嗒。嗒。”
然后,她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神崎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他低下头——
地上有一行红色的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血樱快要开花了。”
这次不是写在素描本上,而是写在现实之中。
用红色的颜料——或者,是血。
远处,主楼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那是薰的声音。
神崎猛地转身,朝着主楼跑去。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但只有一个声音最清晰——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