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第十年的真相

作者:旻天很冷 更新时间:2026/5/5 20:57:57 字数:6145

### 1

神崎明没有立刻说出那个名字。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他身上,像是无数根看不见的针。

“在说出凶手之前,”神崎放下杯子,“我需要先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执念的故事。”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海。雾气已经散去了大半,海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看起来平静而美丽。这座岛在阳光下总是很美,美得让人忘记它底下埋着多少秘密。

“十年前,有一个年轻人来到这座岛上。他是一名画家,年纪轻轻就展现出了惊人的才华。他来血樱馆,是为了疗养——他的精神状况不太好,长期的创作压力和情感上的孤独让他濒临崩溃。”

神代丈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在这座岛上遇到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和他年龄相仿,也画画。她非常有才华,比他更有天赋。他嫉妒她,但也仰慕她。他想要成为她那样的人——自由、纯粹、不被任何东西束缚。”

神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和那个女孩成了朋友。或者,他以为自己和她成了朋友。但那个女孩的目光从来没有真正停留在他身上。她看着的永远是另一个人——一个比她年长、比她成熟、比她更懂画的男人。”

如月直人的眼皮微微垂了下来。

“那个年轻人很痛苦。他喜欢的女孩喜欢别人。他嫉妒那个男人,但也知道自己永远比不上那个人——无论是才华、阅历,还是那个女孩心中的位置。”

“然后,那个女孩死了。”

神崎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在大厅里沉淀。

“她的死被认定为自杀。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情所困——她爱的男人离开了她,去了东京,再也没有回来。她伤心欲绝,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个年轻人也这么以为。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这么以为。”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那个女孩死的那天晚上,他正好在鹰之崖附近。他看到了一个人——不,是两个人。他看到一个人在鹰之崖上站着,另一个人从后面走过来。”

“他看到了凶手的脸。”

大厅里安静得可以听到心跳声。

“但他没有说。”

“他选择了沉默。因为他害怕——不是因为凶手会报复他,而是因为,如果他站出来说出真相,他就会失去一切。他的画廊合约,他的收藏家,他的名声。他花了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一切,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所以他把那个秘密埋在了心里,埋了十年。”

“十年。”

“每一天,每一夜,他都在那幅画前看到那个女孩的脸——不是活着的时候的脸,是死的时候的脸。是从鹰之崖坠落时,惊恐的、绝望的、那双看着他的眼睛。”

神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十年后,本条院秀一和他的妻子来到了这座岛上。本条院秀一也是一个画家。他知道一些事情。或者说,他猜到了。”

“本条院秀一找过那个年轻人。他说他知道当年的事——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了。他要求那个年轻人帮他一个忙。如果不帮,他就会把真相说出来。”

“那个年轻人没有帮他。”

“或者说,他帮了——但不是本条院秀一想要的那种‘帮’。”

神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着窗边的神代丈晴。

“神代先生,本条院秀一那天晚上找你,是要你做什么?”

神代丈晴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张了张,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本条院……”神代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擦玻璃,“他说他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他说他可以帮我保守秘密,但条件是——我要帮他得到如月画室里的一幅画。”

“什么画?”

“那幅小的。白衣女人站在悬崖边的那幅。”神代的声音在发抖,“他说那幅画里有证据——可以证明十年前的真相。他要把那幅画带走,卖给东京的一个收藏家。”

“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神代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眼眶泛红,“我说那幅画不是我的,我不能拿。他就威胁我——说要把我当年在鹰之崖看到的事告诉所有人,让我身败名裂。”

“然后呢?”

“然后……”神代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去了他的房间。我想和他谈谈,想让他再给我一些时间。但他——他不听。他说他已经等太久了,说他已经受够了被当成雪乃的影子,说他必须离开这座岛——带着那幅画离开。”

“你杀了他?”

“没有!”神代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没有杀他!我去了他的房间,和他吵了一架,然后就走了!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

“你走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大概是……”神代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大概七点半。我回自己房间洗了澡,然后就再也没出去过。”

“有谁能证明?”

“没有。”神代苦笑着,“和所有人一样,没有不在场证明。”

### 2

神崎看着神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那不是杀人者的眼神。

神崎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

至少,本条院秀一的死,不是神代丈晴做的。

“神代先生,我相信你没有杀本条院秀一。”神崎说。

神代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神崎继续说,“你当年在鹰之崖看到凶手之后,凶手知道你看到了吗?”

神代沉默了几秒。

“知道。”

“凶手找过你?”

“找过。”神代的声音变得很低,“那天晚上——雪乃死后第二天——有人在半夜敲了我的门。我看到那张脸……我以为那个人要杀我灭口。”

“但那个人没有。”

“没有。”神代说,“那个人只是问我——‘你看到了什么?’”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个人信了?”

“信了。”神代苦笑,“或者说,选择了相信。因为杀我对那个人没有好处。我已经是一个有名的画家了,如果我死了,警方会调查。会有太多人注意到这座岛,注意到血樱馆,注意到那些不该被注意到的事情。”

“所以那个人让你活着。作为交换,你替那个人保守了十年的秘密。”

神代没有否认。

大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 3

“所以,本案最大的谜题——谁杀了本条院秀一——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神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笃定。

“本条院秀一死的时候,尸体在地下室里。地下室的入口在主楼一楼走廊的尽头,要经过一段很长的楼梯才能到达。凶手必须把本条院秀一带到那里,或者,本条院秀一自己去了那里。”

“本条院秀一不会自己去地下室。那里面又脏又暗,他没有理由一个人去。”

“所以,是凶手把他叫去的——或者,是凶手把他骗去的。”

“凶手必须是一个本条院秀一信任的人。或者,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人。”

神崎环视了大厅里所有人的脸。

“本条院秀一在这座岛上,最信任的人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

“本条院梢。”

本条院梢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

“本条院夫人,你是他的妻子。”神崎看着她,“他当然信任你。”

“但你没有杀他。”神崎的语气突然转折,“因为你要杀的人——不是他。”

本条院梢看着神崎,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是被看穿了秘密的恐惧,还是解脱?

“你要杀的人,是朝仓洋平。”

朝仓洋平猛地抬起头来。

“本条院夫人,”神崎的声音很平静,“你手上的那些伤——那些被手镯遮住的伤——不是你自己弄的。是朝仓洋平。”

本条院梢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第一次对你动手,是在你来到血樱馆的第三天。”神崎说,“你在画室里画画,画到很晚。他来找你,说了一些话。你拒绝了他。他就……”

神崎没有说下去。

本条院梢的泪水越来越多,但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你之所以不说,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觉得说出来也没人相信——本条院秀一不会相信你,橘馆长不愿意惹事,如月只关心雪乃的死,月岛在岛上没有话语权,神代有自己的秘密要保护。”

“所以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咽了下去。你把手镯戴在手上,遮住那些伤痕。你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画,画到忘记。”

神崎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但有一天,你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可以彻底毁掉朝仓洋平的秘密。”

本条院梢抬起了头。

“你发现,十年——朝仓洋平就是十年前杀害雪乃的凶手。”

### 4

朝仓洋平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一张空白的脸,像一幅还没有开始画的画布。

“朝仓先生,你还要继续沉默下去吗?”神崎问道。

朝仓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他最终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雪乃的遗书。”神崎说,“那封伪造的遗书——不是橘宗一郎写的。橘宗一郎的笔迹我比对过了,和遗书上的字迹不一样。朝仓先生,我看了你仓库里那些旧资料的整理笔记,你的字迹——和遗书上的字迹是一致的。”

朝仓没有否认。

“你在仓库里工作了十五年。你有所有房间的钥匙。你知道血樱馆每一个角落、每一条通道。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在哪里,什么时候不该出现。”

“雪乃死的那天晚上,你看到她去了鹰之崖。或者说,你看到她被一个人叫去了鹰之崖——那个人是橘宗一郎。”

“你跟着上去了。”

“你看到橘宗一郎和雪乃发生了争执。你看到橘宗一郎打了她。你看到她摔倒在地上,头撞在岩石上,血流了出来。”

“你以为她死了。”

“然后你做了一件任何人都不会做的事——你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报警。你等到橘宗一郎离开后,走上前去。”

“但雪乃没有死。她还活着。她看着你,求你救她。”

“你没有救她。”

“你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的血流在岩石上,看着她的眼睛从惊恐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空白。”

“然后她死了。”

“你用手合上了她的眼睛。你拿走了她的画刀。你伪造了遗书。你把现场伪装成自杀。”

“第二天,你去找了警方,说你看到雪乃一个人去了鹰之崖。”

“你帮橘宗一郎掩盖了罪行。不是因为欠他一条命,而是因为你——你想要保护他。”

朝仓洋平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爱他。”神崎说,“不是朋友之间的爱,不是感恩。是那种——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背负任何罪孽的爱。十五年前他救了你,你就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包括你的良心。”

“本条院梢发现了这个秘密。她看到了你在仓库里写的东西——你写给橘宗一郎的信。那些从来没有寄出去的信。每一封都在说——‘我为你做了这些,你看到了吗?我为你背负了这么多,你知道吗?’”

“她拿着那些信,去找了你。”

“她告诉你——如果你不离开这座岛,她就把这些信交给警方。她要让你为十年前的罪行付出代价。”

本条院梢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沿着脸颊滑下。

“她没有杀你。”神崎说,“因为她不是一个杀人者。她只是想让你离开,让你从这里消失。”

“但你不想离开。”

“你不想离开这座岛,不想离开橘宗一郎。即使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你一眼,即使他心里只有雪乃——只有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女孩——你还是不想离开他。”

“你被逼到了墙角。”

“然后本条院秀一来了。他发现了另一个秘密——不是你的,是如月画室里那幅小油画的秘密。他以为那幅画里有证据,可以证明橘宗一郎杀了雪乃。他要求神代帮他偷那幅画。”

“你听到了。”

“你不能再让任何人触碰那个秘密。你已经为它付出了十年,你不能让任何人把它毁掉。”

“所以你在本条院秀一去找神代之前,先找到了他。”

“你把他带到了地下室。”

“你杀了她?”

朝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没有杀他。”

### 5

“我没有杀本条院秀一。”朝仓洋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起鸡皮疙瘩,“我确实去找过他。我确实把他带到了地下室——不,是他自己要去的。他说他有东西要给我看。”

“什么东西?”

“那幅画。”朝仓说,“如月画室里的那幅小油画。本条院秀一在如月的画室被人打开之前,就已经进去过了。他用塑料卡片开了锁——和你说的一样,那种旧锁很容易开。”

“他找到了那幅画,把它藏在了地下室里。”

“他把我叫到地下室,给我看了那幅画。他说——‘你看,这就是证据。如月画了雪乃被推下去的那一瞬间。这不是自杀,这是谋杀。’”

“他说他要把这幅画交给警方,让警方重新调查十年前的案子。”

“我说——‘你不能这样做。’”

“他说——‘我一定要这样做。’”

“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了。”

朝仓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我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地下室太暗了。我只看到一个影子,很高,很瘦。那个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画刀。”

“那个人走到本条院秀一身后,一刀——”

朝仓停下了。

“然后那个人走了。本条院秀一倒在地上,血从胸口流出来,很快就流了一地。我蹲下来,摸了他的颈动脉——他已经没有心跳了。”

“我本来想报警。但我知道——如果警察来了,他们会调查。他们会发现十年前的案子,会发现我伪造了遗书,会发现我说了谎。所有的事情都会被翻出来。”

“我不想让那些事被翻出来。”

“所以我做了和十年前一样的事——我伪造了现场。我把画刀塞进他的手里,在他身后的墙上写了那行字。‘血樱快要开花了。’”

“我想让人以为——本条院秀一是自杀的。因为压力太大,或者因为发现了什么让他无法承受的真相。我想让这件事就这么结束。”

“但你没有。”

朝仓抬起头,看着神崎。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好奇。

“你看到了我没有看到的东西。”他说,“你从来不相信这是自杀。”

神崎点了点头。

“因为画刀放错了位置。”他说,“本条院秀一是右撇子,但他的伤口在左侧胸口。一个右撇子自杀,不会用右手拿刀刺自己的左侧胸口——那是一个很别扭的姿势。除非他是左撇子,但他不是。”

“所以我知道,本条院秀一不是自杀。”

“他是被杀的。”

“而帮他伪装现场的——是你。”

朝仓闭上了眼睛。

“那杀死他的——是谁?”神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朝仓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所有人都呆住了。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神崎慢慢地、慢慢地,转向了那个名字的主人。

“是你吗?”他问。

那个人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像是一幅褪色了的老照片。

“是。”那个人说,“是我。”

### 6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如月直人从肖像画旁边走出来,站在了大厅中央。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如月先生?”薰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杀了本条院秀一?”

“是。”如月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要把那幅画拿走。”如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幅画是我唯一拥有的她的东西——她死前的最后一刻。我不能让任何人把它从我身边拿走。”

“可是……可是那幅画是证据啊……”薰的声音几乎是在喊,“它可以证明雪乃是被人杀死的!可以给你这十年来一直想要的正义!”

“正义?”如月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正义能让她回来吗?正义能让这十年消失吗?正义能抹掉我每一天、每一夜看到她的脸——不是活着的时候的脸,是死的时候的脸?”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等了十年。等了十年,就为了等一个凶手自己站出来承认。”

他看向朝仓洋平。

“但你没有承认。”

“你从来没有承认过。”

“你知道吗,朝仓?你帮她——帮橘宗一郎掩饰罪行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是你。”如月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在鹰之崖上看到了你的脚印。你的鞋码,你的步幅——我查过了,和现场留下的脚印完全吻合。”

“我一开始以为是你杀了她。所以我恨了你十年。”

“但后来我发现,杀她的不是你。是橘宗一郎。你只是一个——帮凶。”

“一个爱上了凶手、愿意为他背负一切罪孽的帮凶。”

朝仓低着头,不说话。

“我该恨谁?”如月问,不知道是在问朝仓,还是在问自己,“恨橘宗一郎?他只是一个自私的老人。恨你?你只是一个可悲的同谋。恨本条院秀一?他只是一个想利用真相赚钱的商人。”

“我不知道该恨谁。”

“所以我恨我自己。”

如月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流下来。

“我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回来。我恨自己去了东京,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这座岛上。我恨自己——明明知道她需要我,还是走了。”

“十年。”

“我在这里画了十年。”

“每一幅画都是在和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听得到吗?”

如月看着墙上那幅少女肖像,画中的少女安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听不到。”如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她知道。”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海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茶几上那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两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樱花树下,笑得一模一样。

一个死了。

另一个——不知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神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

海面上有一艘船,白色的船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船来了。

但他们还能离开这座岛吗?

有些人,也许永远都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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