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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大厅的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几道长长的、淡金色的光带。壁炉里的火早就熄了,灰烬在炉膛里堆积成一座小山,像是什么古老建筑的废墟。
神崎明站在壁炉前,背对着那幅橘雪乃的肖像画。他的影子落在地毯上,被晨光拉得很长。
薰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她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她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本条院梢裹着毛毯坐在沙发的最深处,月岛杏子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两个女人的姿势看起来像是在互相支撑,又像是溺水的人紧紧抓住唯一的浮木。
橘宗一郎坐在壁炉的另一侧,身体深深陷在沙发里。他比昨天老了十岁——不,是老了二十年。他的头发在那短短一夜之间似乎又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眼睛半闭着,但神崎知道他没有睡着。
神代丈晴站在窗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外面的海。海面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白色的雾霭像一层薄纱,把远处的天际线模糊了。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削,下巴的线条像刀削过一样锐利。
朝仓洋平坐在门边的椅子上,那是他惯常的位置——离所有人最远,离出口最近。他的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如月直人站在那幅肖像画旁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和画中的少女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七个人。
神崎在心里默数。
第七条——他自己不算。薰也不算。那些不属于这座岛、不属于这个事件的人。
七个人里,有一个人杀了本条院秀一。有一个人十年前杀了橘雪乃。
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两个不同的人?
但有一件事神崎已经确定了——动机。不是嫉妒,不是情仇,不是那些浮在表面的、可以用来解释一切的理由。是更深的东西。是恐惧。
一个人为了保护一个谎言,可以走多远?
神崎很快就要知道答案了。
“在开始之前,”神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需要先纠正一个错误。”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昨天,我说如月先生画室里藏着的那幅小油画,画的是一个女人站在鹰之崖上准备跳下去——那是遗书,是杀人预告。我错了。”
如月直人微微抬了一下眉毛,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表现出情绪波动。
“那幅画不是杀人预告。”神崎说,“那是一幅记录。”
“记录什么?”神代丈晴从窗边转过身来。
“记录那天晚上——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在鹰之崖上发生的事情。”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你说十年前的晚上……”月岛杏子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幅画里的人是雪乃?”
“是。”神崎说,“但不是准备跳崖的雪乃。是被推下悬崖的雪乃。”
如月的手握紧了。
十年来,他画了无数幅雪乃。笑着的雪乃,画画的雪乃,站在樱花树下的雪乃,看着海的雪乃。他画了那么多她活着的样子,但真正让他拿起画笔的最后一幅,却是她死去的瞬间。
她站在鹰之崖上,不是因为她想站在那里。是因为有人把她带到了那里。
“如月先生,”神崎转向他,“那幅画是你什么时候画的?”
如月沉默了十几秒。
“雪乃死后的第三天。”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回到这座岛,去了鹰之崖。在地上看到了血迹。还有——她被推下去时,手指在岩石上留下的抓痕。”
“你没有报警?”
“报了。但警方已经结案了——自杀。”如月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们说证人证词、物证、遗书,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自杀。我说那是他杀,他们问我要证据。我没有。”
“所以你留在了这座岛上。”
“我留了下来,等。”如月说,“等那个人再犯一次错。”
### 2
“如月先生,你所说的‘那个人’,是指橘宗一郎吗?”
如月点了点头。
“但你错了。”
大厅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所有人在一瞬间都看向了神崎。
“不是橘宗一郎。”神崎说,“十年前杀害雪乃的人,不是橘馆长。”
橘宗一郎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充满了惊愕——还有一种东西,是如释重负。那种“终于有人相信我了”的释然。
“那……那是谁?”神代的声音几乎是尖叫。
神崎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从橘宗一郎办公室里找到的旧剪报。
“十年前,警方认定雪乃是自杀,依据有三个。”他一边说,一边把剪报上的内容念出来,“第一,遗书。第二,现场发现的画刀上有雪乃的指纹。第三,目击证人的证词。”
他把剪报放回茶几上。
“遗书是伪造的。这一点如月先生已经证明了——雪乃在遗书上写的字迹和她的日常字迹有明显差异,那是一个右手习惯的人用左手写出来的字。雪乃是左撇子,她的惯用手是左手。但遗书的笔迹鉴定报告显示,写那封信的人,是右撇子。”
“警方没有注意到这个差异吗?”薰问。
“注意到了。”神崎说,“但当时负责笔迹鉴定的专家,在报告上写了一句‘不排除自杀者在情绪极度不稳定的情况下,使用非惯用手书写遗书的可能’。”
“这不合理……”月岛喃喃地说。
“不合理,但可以解释。”神崎的声音变得低沉,“如果你想让一个案件以‘自杀’结案,你不需要证明它是自杀。你只需要让所有‘他杀’的可能性都变得‘不够确定’。”
“那指纹呢?”神代问。
“画刀上的指纹,确实是雪乃的。但这不奇怪——那是她的画刀,上面有她的指纹是正常的。关键是指纹的位置。”
神崎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张纸,那是他在橘宗一郎办公室的档案柜里找到的——当年警方的现场勘察记录复印件。
“画刀上的指纹,只有雪乃一个人的。如果她是被另一个人用这把画刀割腕的,凶手一定戴了手套。但有一个问题——画刀的刀柄上,除了雪乃的指纹,还有一个被擦掉的痕迹。警方在勘察记录上写了一句话——‘刀柄表面有疑似擦拭痕迹,但不排除为自然磨损所致’。”
“又是‘不排除’。”薰苦笑了一下。
“是的。”神崎说,“‘不排除’是法律语言里最好用的词。它可以解释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解释。”
“那目击证人的证词呢?”如月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这是关键。”神崎深吸了一口气,“当年有一个目击证人,声称在雪乃死亡当天,看到她在鹰之崖附近走动。那个人的证词,成了警方认定‘雪乃独自前往鹰之崖’的依据。”
“那个人是谁?”
神崎看着所有人的脸。
一张一张,不同的表情。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朝仓洋平。”
### 3
朝仓洋平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冤枉了”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恐惧——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终于被人从黑暗里拖出来的恐惧。
“朝仓先生,十年前你是血樱馆的工作人员。”神崎说,“你在这里工作了多久?”
“十五年。”朝仓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雪乃……我看着她长大的。”
“你看着雪乃长大。你也知道她的死因。但你在警方调查的时候,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你主动去找警察,说你看到了雪乃一个人去了鹰之崖。”
“我只是说了实话。”
“是实话吗?”神崎的声音不高,但很锐利,“你看到的‘雪乃一个人去了鹰之崖’——你真的确定那是雪乃吗?”
朝仓没有回答。
“十年前八月十五日的傍晚,血樱馆里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一个是橘雪乃,另一个,是来岛上写生的一个年轻画家。”
“不可能。”橘宗一郎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雪乃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和她长得一样。”
“有的。”神崎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她在仓库的旧资料里,我翻到了这个东西。”
那是一张褪色的彩色照片,拍的是血樱馆庭院里的樱花树。树下站着两个年轻女人,穿着一样的白裙子,留着一-样的短发,笑得一模一样。
两个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她叫柏原优香。”神崎说,“当年二十一岁,和雪乃同年。她来血樱馆写生,住了三个月。她和雪乃长得太像了,像到连橘馆长都经常认错。”
橘宗一郎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在发抖。
“她……她是谁?”
“她是你女儿的影子。”神崎说,“或者说,雪乃是她的影子——她们的相似是纯粹的巧合,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个巧合,被一个人利用了。”
神崎把照片放到茶几上,转向朝仓。
“朝仓先生,那天晚上,你看到的不是雪乃。“是柏原优香。凶手让她穿上雪乃的衣服,剪了和雪乃一样的发型,在鹰之崖附近走动,制造‘雪乃还活着’的假象。而你——你是那个凶手的同谋。”
朝仓低下了头。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哭还是在笑。
“你为什么?”神崎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你是看着雪乃长大的。你怎么能帮她——帮杀她的人?”
朝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泪光,但那不是悔恨的泪水——是绝望的、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的泪水。
“因为我欠那个人一条命。”他说,“十五年前,我在这座岛上出了事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是那个人救了我。如果不是那个人,我早就死了。”
“所以你就帮那个人掩盖杀人罪行?”
“我没有选择。”
“你有选择。”神崎说,“你只是没有选择那条更艰难的路。”
朝仓不再说话了。
他闭上眼睛,像一尊石像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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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仓先生是同谋。”神崎说,“但不是真凶。”
他说出这句话时,如月直人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杀了雪乃的人,不是朝仓。朝仓只是在事后帮她掩盖了真相——让她有时间制造不在场证明,让她有机会把现场伪装成自杀。”
“那个人是谁?”如月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神崎慢慢转向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的橘宗一郎。
“橘馆长,你说你那天晚上从八点到九点在办公室打电话。你说你打了整整一个小时。你还说,你可以让电信公司调通话记录来证明。”
橘宗一郎放下手,看着神崎。
“是的。”
“但你不需要电信公司。”神崎说,“你需要的是——你的证人。”
神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那是他在橘宗一郎办公室里找到的一份旧文档的扫描件。
“这是当年血樱馆的电话记录本。上面记录了每一条打出电话的日期、时间、通话对象和通话时长。”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所有人。
“八月十五日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橘馆长的办公室没有打出任何电话。”
橘宗一郎的脸色变得死一样白。
“你在撒谎。”神崎的声音不高,但很冷,“你那天晚上不在办公室。你在别的地方。你在做别的事情。雪乃死的那天晚上,你在鹰之崖。”
橘宗一郎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我……我没有……”
“你有。”神崎说,“不只是雪乃。本条院秀一死的那天晚上,你也有嫌疑。你说你从八点到九点在办公室打电话,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天晚上的电话线已经被切断了。”
橘宗一郎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的不在场证明是假的。”神崎说,“从十年前,到昨天。你一直在说谎。”
### 5
大厅里安静得可以听到窗外海鸥的叫声。
橘宗一郎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嘴唇发紫,看起来像一个正在经历心脏麻痹的人。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神崎的声音变得缓慢,像是在讲述一个他不愿讲述的故事,“雪乃告诉你,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她是被收养的。她要求离开这座岛,去东京找如月直人。”
他停顿了一下。
“你拒绝了。”
“你告诉她,她是属于这座岛的。属于你。你不能让她离开,就像你不能把你收藏的任何一幅画卖掉一样。它们是属于你的。它们是你的东西。”
“雪乃说,她不是东西。”
“然后你打了她。”
神崎看着橘宗一郎的眼睛。
“你打了她。她摔倒了,头撞在桌角上。她没有死,但她流血了。你很害怕。你怕她醒来后会告诉所有人你对她做了什么。你怕如月直人回来找你算账。你怕这座岛上的人知道,你——橘宗一郎,血樱馆的馆长,前美术评论家——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橘宗一郎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我只是想让她留下来……我只是爱她……”
“那不是爱。”如月直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得像冰,“那是病。”
“我不是故意的……”橘宗一郎重复着同一句话,像一台卡住的留声机。
“你打晕了她。”神崎继续说,“你以为她死了。你慌了。你去找了朝仓——因为你知道朝仓欠你一条命,你知道他不会拒绝你。”
朝仓坐在门边,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在朝仓的帮助下,你把雪乃带到了鹰之崖。你想把她推下去,伪造成意外坠崖。但雪乃醒了。”
神崎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她挣扎了。她在岩石上留下了抓痕和血迹。她求你不要杀她。她求你看在她叫了你二十一年爸爸的份上,放过她。”
“但你没有。”
“你把她推了下去。”
橘宗一郎的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动物哀嚎般的声音。
“那不是我……那不是真正的我……我只是太爱她了……”
“没有人有权利用‘爱’这个字,为自己做过的事辩护。”如月直人的声音很轻,但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借口和自欺。
“你杀了她。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失控。是因为她想要离开你。这二十一年,你不是在爱她——你在占有她。你把她当成你的东西,你的收藏品,你的画。你无法忍受一个‘东西’有自己的意志。”
如月转过身,背对着橘宗一郎。
“我花了十年时间找到这些证据。”他说,“不是为了让你认罪。是为了让她安息。”
### 6
本条院秀一的死,和十年前的案子是同一个原因。
神崎站在大厅中央,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
“本条院秀一死的那天晚上,”他说,“他发现了某个真相。那个真相让他决定做一件事——离开这座岛,或者,告诉所有人。”
“他去找了凶手。”
“或者,凶手去找了他。”
“他们在地下室里发生了冲突。凶手杀了他。然后把现场伪装成自杀——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手法。”
“‘血樱快要开花了’,这句话从一开始就不是凶手的宣言。”神崎说,“那是雪乃的遗言。凶手利用这句话,是想把所有的罪行都推到雪乃的‘诅咒’上。让人们以为,这一切都是十年前那个死去的少女在作祟。”
“但雪乃没有诅咒任何人。她只是一个想要离开、想要被当作一个人来爱的普通女孩。”
神崎的声音有些哑了。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真凶在这间房间里。”他说,“十年前,杀了雪乃。十年后,杀了本条院秀一。两次用同一种方式伪装现场——自杀。”
所有人的视线都扫过彼此的脸。
本条院梢缩在毛毯里,脸色苍白如纸。月岛杏子握着她的手,手指泛白。神代丈晴站在窗边,双手紧握成拳。朝仓洋平低着头,像一座石雕。如月直人靠在那幅肖像画旁边,微微闭着眼睛。
橘宗一郎捂着脸,肩膀还在抖。
七个人里,有一个人是凶手。
不。
六个人里。
橘宗一郎不是凶手——至少,不是本条院秀一案的凶手。他已经被击垮了,在如月直人揭发他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一个“可能”了。他已经认输了。
那么凶手是谁?
神崎看着所有人的脸。
神代丈晴。
月岛杏子。
朝仓洋平。
如月直人。
本条院梢。
五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海风涌进来,带着盐和潮湿的气息。
“凶手。”神崎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是一个从十年前就活在这座岛上的人。一个亲眼看着雪乃被推下悬崖、却没有说一句话的人。一个在那之后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夜晚,都被同一件事折磨的人。”
“一个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的人。”
“一个——在本条院秀一来到这座岛上之后,发现他也知道真相,发现他可能会把真相说出去——于是,选择在他开口之前,让他永远闭嘴的人。”
神崎停了一下。
“凶手,”他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