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海雾中的来信

作者:旻天很冷 更新时间:2026/5/5 21:04:57 字数:5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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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崎明从信箱里抽出那封信的时候,东京正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在空气中,像是有人在城市上空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天空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渗下来。他没有撑伞,任由雨丝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信封是米白色的,纸质厚实,带着一种旧时代特有的质感。寄件人一栏写着“雾多津町观光协会”,地址是青森县的一个靠海小镇。神崎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地名,没有任何印象。

他翻过信封。背面用深蓝色的墨水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瘦而工整,像是用毛笔抄写经文的人写出来的——

“神崎明先生 亲启。此事关生死,望君务必前来。”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上班族还没下班,学生还没放学,只有几个老人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零星地散坐在车厢各处。神崎靠着车门站着,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单。

发信人自称是雾多津町立图书馆的管理员,名叫古贺清子。信中说,她的儿子古贺翔太在两个月前的一次海钓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警方以“意外落海”结案,但她坚信儿子不是意外死亡——因为在他失踪的前一天,他曾经对她说:“妈,我知道了那年的真相。我要说出去。”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淡黄色的污渍,像是泪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那年的真相。”神崎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又是真相。

每一次都是真相。真相像一座冰山,浮在水面上的永远只是一小部分,沉在水面下的,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而他每一次的任务,就是潜到水底,把那些被黑暗包裹的东西打捞上来。

这件事有多久了?

神崎在心里算了算。不过一年的时间——从血樱馆那个案子到现在,还不到一年。但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不止十岁。

手机震了一下。薰发来的消息:“晚上吃什么?”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要出一趟远门。”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哪里?”

“青森。一个叫雾多津的小镇。”

“又有案子?”

“可能。”

“我陪你去。”

神崎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你要小心”,没有“你确定要去吗”,没有“这种事不该你管”。只有“我陪你去”。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地方。她从来不会问他“为什么”,从来不会质疑他的选择。她只是收拾好行李,站在他身边,说“走吧”。

“明天一早出发。”他打字。

“好。我去买票。”

### 2

薰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袋,站在东京站的丸之内出口等他。她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用一只手拢着,另一只手举着两杯咖啡,动作有点狼狈。

“你怎么这么慢?”她把其中一杯塞到神崎手里,语气里带着抱怨,但眼神是笑的。

“我去买了几本关于雾多津的书。”神崎扬了扬手里的纸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用功了?”

“从我发现每次去一个地方之前如果不做功课就会被人当成傻瓜开始。”

他们坐上东北新干线,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城市建筑逐渐变成连绵的山峦和农田。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资料。

“我查了一下雾多津。”她说,“那是一个很小的港口城镇,人口大概不到两万。主要产业是渔业和旅游业,夏天会有一些游客去那边看海、吃海鲜。冬天几乎没有人去——那边冬天很冷,海风很大,港口会结冰。”

“还有什么特别的?”

“有一个传说。”薰翻了翻资料,“叫‘海雾中的笛声’。据说在雾特别浓的夜晚,港口的雾笛会自己响起来,声音像是有人在吹一首古老的叙事曲。听到笛声的人会被引向大海……”

“然后呢?”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神崎接过资料看了看。那只是一本旅游杂志中的一页,上面印着一张雾多津港口的照片——灰色的海面,灰白色的雾气,几只渔船停泊在码头上,桅杆在雾中若隐若现。照片的下面有一行小字:“雾多津港,以‘雾之港’闻名,每年有一半的日子被海雾笼罩。”

“这个传说中的笛声,第一次被记录是什么时候?”神崎问。

“十九世纪末。”薰说,“资料上说,当时有一艘货船在雾中触礁沉没,船上十三名船员全部遇难。从那以后,当地人就开始流传这个传说。”

“又是传说。”神崎把资料折好,放进口袋。

“你好像对传说很敏感?”

“每一个传说下面都埋着一个真相。”神崎看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只是有些埋得太深了,深到人们宁愿相信那是传说,也不愿意去挖。”

### 3

到达雾多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从车站出来,一股带着海腥味的风迎面扑来。空气很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毛巾,贴在皮肤上,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镇比神崎想象的要安静得多。车站前有一条不宽的马路,马路两旁零星散落着几家商店——一家杂货店、一家理发店、一家门上挂着“休息中”牌子的拉面馆。再往前走,可以看到港口的轮廓,灰色的海面上停着几艘渔船,桅杆上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们住哪里?”薰问。

“信上写了一个旅馆的地址。古贺女士说在那附近等我们。”

他们沿着马路往前走,经过一条窄窄的巷子时,神崎停下了脚步。

巷子深处有一栋老旧的木造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雾多津町立图书馆”。建筑物不大,两层楼,外墙的木板已经泛黑,窗户上的玻璃积了厚厚的灰。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本日休馆”。

“就是这里。”神崎说,“古贺女士在这里工作。”

薰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点了点头。

他们正要往前走,图书馆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花白,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个髻。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那双眼睛很好看——黑而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你是神崎先生?”她的声音沙哑而轻柔,像是被海风吹了太久的沙子。

“是的。古贺女士?”

“嗯。”她点了点头,没有握手,没有寒暄,“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一个习惯了走长路的人。神崎和薰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一条又一条安静的小巷,走到了一栋灰色的水泥建筑前。

“这是我家。”古贺清子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玄关,鞋柜上摆着一盆已经枯萎了的盆栽。

“请进。地方很小,不要介意。”

### 4

古贺家的客厅大约六叠,铺着浅棕色的榻榻米,有一种旧纸张和线香混合的味道。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张照片——一个穿着少棒队制服的小男孩,一个穿着高中校服、举着钓鱼竿的少年,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站在东京塔前的年轻人。

同一个人。从孩子到大人。

古贺翔太。

“坐吧。”古贺清子端来了茶,茶杯是普通的白瓷,上面印着一朵淡蓝色的花。她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没有喝。

“翔太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她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小就懂事。他爸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他没有让我操过心——读书用功,不惹事,放假还会去钓鱼,钓回来的鱼他会自己收拾好,放在冰箱里,下班回家就有鱼吃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个人在黑夜里点燃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就灭了。

“两个月前,有一天他出海钓鱼,再也没有回来。海警在海上搜了三天,找到了他的船,船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鱼竿,没有渔获,没有他。只有——”她的声音卡了一下。

“只有什么?”薰轻声问。

“只有他的鞋。一双帆布鞋,整整齐齐地摆在船头。好像是——他自己脱下来的。”

神崎没有说话。他在脑海里勾勒那幅画面——一艘空船在海上漂流,船头摆着一双鞋,海水从船舷边涌上来,打湿了甲板,鞋子却没有移动分毫。

“警方说他是失足落海。”古贺清子的声音开始发抖,“说他是从船上滑下去的,被洋流带走了。但他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两个月的搜索,什么都没有。”

“你不相信是意外?”

“翔太从小在海边长大。他五岁就会游泳,十二岁就能一个人出海。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那片海。”古贺清子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他不可能会失足。”

“他说过‘那年的真相’——那是什么?”

古贺清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杯中的茶晃了晃,几滴浅褐色的液体溅在榻榻米上。

“十年前,雾多津发生过一件事。”她说,“也是八月。有一艘货船在雾中触礁沉没了,船上有三个人——船长、大副,还有一个实习船员。”

“那件事我知道。”薰说,“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了。那是雾多津港几十年来最大的海难。”

“报纸上写的是触礁沉没。”古贺清子说,“但翔太说——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的?”

古贺清子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我。”她说,“他只说,他知道了真相。他说当年活下来的那个人,不是无辜的。他说他要说出去,为那三个人讨回公道。”

“然后,他就失踪了。”

神崎喝了一口茶。茶是温的,像是泡好之后放了一段时间才端上来的。不是待客不周,是她在泡茶的时候分心了。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看着热水慢慢地注入茶壶,茶叶在水里翻滚、沉浮、舒展开来。

她一定在想——翔太在落水的那一刻,是不是也是这样,在冰冷的海水里翻滚、挣扎、被黑暗吞没。

“古贺女士,那艘货船的名字叫什么?”

古贺清子抬起头来,看着神崎。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恳求,是希望,是溺水的人把最后一根浮木攥在手心里的那种用力。

“雾笛号。”她说。

### 5

从古贺家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雾从海面上涌上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手,缓缓地覆盖了整个小镇。路灯的光在雾气中变得朦胧而柔软,像是被人用纱布包住了一样。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驶过,车灯在雾中打出两道光柱,然后又迅速消失在雾气深处。

“明,你觉得古贺女士说的是真的吗?”薰挽着神崎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被雾中的什么东西听到。

“她没有理由骗我们。”

“可是,如果翔太是被人害死的——那个人会让我们查下去吗?”

神崎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在没有踏入黑暗之前,你永远不知道黑暗里藏着什么。

回到旅馆后,神崎躺在床上,把手机里找到的关于“雾笛号”的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年前的八月十七日,雾笛号货船在雾多津港外约五海里的海域触礁沉没。船上有三名船员——船长高见泽隆,五十二岁;大副畠中弘,四十一岁;实习船员本桥和彦,十九岁。

三个人中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大副畠中弘。

根据当年的新闻报道,畠中弘在海上漂流了将近一天一夜,被一艘路过的渔船救起。他获救时已经严重失温,在医院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醒来后他对警方说,船是在深夜触礁的,触礁后他跳海逃生,没有看到其他两名船员。

船长高见泽隆的尸体在沉没后的第四天被冲上了海岸。实习船员本桥和彦的尸体至今没有被找到。

案件被认定为海难事故,没有任何人受到追责。

但古贺翔太说——不是那样的。

当年活下来的那个人,不是无辜的。

神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窗外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海浪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悠长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笛声。

### 6

第二天一早,神崎去了雾多津港口。

白天的港口比晚上有人气。几只渔船在码头上卸货,甲板上堆满了塑料箱子,箱子里是一层一层的冰和银光闪闪的鱼。渔民们穿着橡胶靴子,在水里走来走去,大声地互相喊着什么,声音被海风吹散,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神崎走到码头边缘,蹲下来看了看停泊在岸边的几艘渔船。

“你在找什么?”薰问。

“我在找一艘十年前的船。”神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雾笛号沉了。但它的姐妹船——或者同类型的船——应该还有。”

“找那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一件事。一艘货船在半夜触礁沉没,为什么只有一个船员活下来?船长五十二岁,是三个人里最有经验的。实习船员才十九岁,是最年轻的。活下来的是大副——一个不是最老、也不是最年轻,经验不是最多、体力也不是最好的人。这不奇怪吗?”

薰想了想。

“你是说……船沉不是意外?”

“古贺翔太说不是意外,所以我们不能假设它是意外。”

神崎走向码头上一个正在整理渔网的老渔民。

老人大概六十多岁,脸上布满了被海风和岁月雕刻出来的皱纹,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地图。他看了一眼神崎,没有说话,继续手里的活。

“老伯,打扰一下。”神崎蹲下来,让自己和老人的视线平齐,“您在这片海上捕了多少年了?”

老人抬起头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着神崎。

“四十年。”他的声音沙哑而粗粝,像是被海水泡过的木头。

“四十年前,您就在这片海上。”

“嗯。”

“那您还记得十年前沉没的雾笛号吗?”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那只是很短暂的停顿,不到一秒。但神崎捕捉到了。

“记得。”老人说,“那艘船,我认识。船长高见泽——我和他喝过酒。他是个好人。本桥——那个实习的孩子——他刚上船的时候,我还帮他修过船上的引擎。”

“大副畠中呢?”

老人的手又开始整理渔网,但动作慢了一些。

“畠中弘。”老人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含了一下,像是尝一口味道奇怪的食物,“那个人……不太好相处。不太和人来往。岸上有酒馆,他们出海回来的时候,高见泽和本桥会去喝酒,畠中从来不去。他一个人待在船上,或者一个人在港口散步。”

“为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老人把渔网的一角系在铁桩上,站起身来,“有人说他在躲什么东西。也有人说他在等什么东西。”

“等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看了神崎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一丝——恐惧。

“年轻人,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得太深。”他说,“这片海下面,埋的东西太多了。你挖一个,其他的也会跟着浮上来。你应付不了的。”

他转身走向另一艘船,没有再回头。

神崎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

海面上又起了雾。

灰白色的雾从海面上升起来,像是什么东西从水底呼出的气息。港口对面的陆地已经看不见了,连最近的一艘船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明。”薰的声音有些紧张,“我们回去吧。”

“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神崎突然停下来,回头看。

港口的方向,雾中隐约有一个人影。很高,很瘦,站在码头的最边缘,面对着大海,一动不动。

神崎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那个人影已经被雾气吞没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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