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回到旅馆后,神崎在前台要了一份小镇的地图,铺在房间的小桌上,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港口、图书馆、古贺家、事故发生的海域位置——这是他目前掌握的线索,稀薄得像雾中的人影。
薰在浴室里洗澡,水声哗哗的,隔着薄薄的门板听起来像是远处的海浪。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睡衣,脸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你还在看那个?”她凑过来,湿头发蹭到神崎的肩膀上,留下了一片水渍。
“老渔民说了一个有意思的事。”神崎让开一点位置,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畠中弘——活下来的那个大副。他说那个人‘在躲什么东西’或者‘在等什么东西’。”
“等什么?”
“不知道。”神崎用铅笔头轻轻敲着桌面,“但我注意到一件事——畠中弘获救后昏迷了三天。醒来后,他对警方说他不记得当时的情况了。不记得触礁的瞬间,不记得跳海后发生了什么,不记得有没有看到其他两名船员。什么都不记得。”
“失忆?”
“选择性失忆。”神崎纠正道,“他只忘记了最关键的部分,其他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那天的天气、海况、货船上装载的货物种类、触礁前最后看到的航标灯的颜色——这些细节非常精确。精确到不像是一个刚从死亡边缘回来的人能记得住的数字。”
“你是说他假装失忆?”
“也许。”神崎把铅笔放在桌上,“也许不是假装。但他一定知道什么。知道得太多,多到让自己变成唯一一个活着的人。”
薰沉默了一会儿。
“明,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畠中弘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杀船长和实习船员?他有什么动机?”
神崎没有回答。这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十年前的新闻资料他翻了很多遍,没有任何线索显示畠中弘和船上其他两人有私人恩怨。高见泽隆是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在雾多津港工作了大半辈子,口碑很好,没有人说他不好相处。本桥和彦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实习生,刚刚上船不到三个月,还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起足以让人动杀机的敌对关系。
三个人,一艘船,一起出海,一起消失在雾中。只有一个人回来。
这个故事里一定还有一个人。
一个不在船员名单上的人。
### 2
第二天上午,神崎和薰去了雾多津町立图书馆。
白天的图书馆比前一天傍晚看起来更旧。外墙上的木板有些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窗户上贴着“维修中”的告示,但看那些告示纸的颜色——发黄、边缘卷曲——至少贴了有一年以上。
古贺清子在门口等着他们,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围裙,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她看到他们走过来,没有打招呼,直接转身推开了门。
图书馆里面比外面更暗。日光灯管只有一半亮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像是一群被困在玻璃管里的昆虫在挣扎。书架上的书排列得还算整齐,但书脊的颜色都已经褪去了,只能看到模糊的字迹。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那是一种时间的味道。
“资料室在这边。”古贺清子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回响。
资料室在二楼的最深处,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四面的墙上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文件盒、旧报纸合订本、还有一摞摞用绳子捆起来的档案。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发黄的桌布,桌布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就是关于‘雾笛号’的所有资料。”古贺清子指了指书架上的几个文件盒,“新闻剪报、海警的事故报告、保险公司的理赔文件——都在这里了。翔太出事前,每天都来这里查这些东西,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有没有说过他查到了什么?”
古贺清子摇了摇头。
“他只说‘快找到了’。他说等找到了,就要去找一个人,当面和他谈。我问他要去找谁,他说——‘那个还活着的人’。”
畠中弘。
古贺翔太失踪前,正在调查畠中弘。
他打算去找畠中弘。但在那之前,他先消失了。
神崎拉开文件盒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剪报的复印件。
第一份剪报的日期是十年前的八月十八日。标题很大,字体粗黑——“雾多津港外货船触礁沉没,两人死亡一人失踪。”
第二份是八月二十日的——“失踪船员尸体仍未寻获,搜救工作持续进行中。”
第三份是八月二十五日的——“海警宣布停止搜救,本桥和彦被认定为死亡。”
第四份是九月二日的——“大副畠中弘出院,警方称‘无他杀嫌疑’。”
第五份是九月十日的——“畠中弘离开雾多津,‘想开始新的生活’。”
神崎把第五份剪报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报道的最后一段写着:“畠中弘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他不打算再回到雾多津。‘这里让我想起太多不愉快的事,’他说,‘我想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他想忘掉一切。
但有人替他记着。
古贺翔太。
### 3
“古贺女士,畠中弘离开雾多津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古贺清子说,“没有人知道。他走得很突然,没有和任何人告别。那年九月的第一周,他还在港口的居酒屋里和渔民们喝酒——那是他第一次去那种地方,以前从来不去。然后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次喝酒——他还说了什么?”
古贺清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他不是一个人去的。”她慢慢地说,“那天晚上,和他一起喝酒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山内正树的渔民,还有一个叫五味绫乃的女人。”
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这两个名字。
“这两个人现在还在雾多津吗?”
“山内还在。他在港口有一艘渔船,偶尔会出海。五味——”古贺清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五味三年前死了。”
“怎么死的?”
“自杀。她在自家公寓的浴室里割腕,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又是自杀。
神崎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所有的案子都通向同一个方向——那不是方向,是迷宫。每一条路都指向一堵墙,墙上写着“自杀”,但墙后面藏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五味绫乃和雾笛号事故有什么关系?”
“她有一个弟弟。”古贺清子说,“五味和彦。不——他姓本桥。本桥和彦。实习船员。”
薰的笔尖停住了。
“她是本桥和彦的姐姐?”
“是的。和彦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和姐姐跟着母亲过。母亲后来再婚,和彦改了姓,但姐姐没有。她一直姓五味。”
神崎把剪报放回文件盒,从里面拿出另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的不是剪报,是一沓手写的笔记——古贺翔太的字迹。字很乱,有的地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有的地方又工整得像是在临摹字帖。页边空白处挤满了箭头、问号和感叹号,像是写笔记的人脑子里塞满了太多东西,不得不把它们堆在每一个能堆的地方。
“古贺女士,这些笔记我们可以带走吗?”
古贺清子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翔太希望有人能看到这些。”她说,“他一直说,真相不应该被埋在海里。”
### 4
从图书馆出来后,神崎和薰去了港口找山内正树。
山内的渔船停泊在码头的最东边,是一艘蓝白相间的中型渔船,船身上写着“正丸”两个字。他们到的时候,山内正树正在甲板上修理一台发动机,手里拿着扳手,脸上的油污像迷彩一样涂在颧骨和下巴上。
“山内先生?”神崎站在码头上喊了一声。
山内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放下扳手,用一块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布擦了擦手。
“什么事?”
“我们是来打听一些关于雾笛号的事。”
山内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关闭。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提到了一个他不想听到的名字,于是他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窗户、通风口、连门缝都用东西塞住了。
“那艘船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和畠中弘一起喝过酒。”
“喝过酒又怎么样?”山内的声音变得粗了起来,“喝过酒就代表我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他做了什么?”
山内的嘴张了张,然后闭上了。他转过身,拿起扳手,继续拧发动机上的螺丝。那个动作很用力,指节泛白,像是在拧的不是螺丝,而是什么东西的脖子。
“山内先生。”神崎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山内平齐,“古贺翔太来找过你吗?”
扳手停在半空中。山内没有动,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两个月前,古贺翔太失踪之前。他来找过你,对不对?”
“他来找过很多人。”山内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不止我一个。”
“他问你什么?”
“他问我关于那次喝酒的事。问我和畠中聊了什么。问畠中说了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山内慢慢转过头来,看着神崎。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白泛黄,像是一个长期睡不好觉的人。
“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和畠中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
### 5
回旅馆的路上,雾又起来了。
神崎走在前面,薰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雾气中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蚕食。
“明。”
“嗯。”
“山内在说谎。”
“我知道。”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事。他记得很清楚。但他不敢说。”
神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薰。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有人让他不敢说。”薰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雾气中清晰得像水滴落在玻璃上,“也许——在古贺翔太来找过他之后,有人也来找过他。”
神崎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想到的。
古贺翔太失踪前,到处打听畠中弘的事。他一定找到了什么——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张照片,一封信。一个可以让他去敲某个人门的东西。
然后,他敲了那扇门。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明,你看。”薰指着前方。
码头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长发被海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看着海,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码头边缘的雕像。
神崎和薰走近的时候,女人转过头来。
她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大到让人有一种她随时会哭出来的错觉。她的嘴唇上没有涂口红,脸色苍白,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晒过太阳。
“你们是来找畠中弘的?”她问。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
“你是谁?”神崎反问。
“我叫五味绫乃。”
薰倒吸了一口气。
“你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
“那是我姐姐。”女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我是她的妹妹。我叫五味琴美。和彦是我哥哥。他们……都是。”
她看着海面,雾在海上翻滚,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水。
“你想告诉我们什么?”神崎问。
“我想告诉你们——”五味琴美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
“畠中弘还活着。”
“他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五味琴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神崎。
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神崎打开来,上面是一行打印出来的字——
“对不起。我活下来了,但他们没有。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不会忘记的事。”
下面是一个日期。
十年前的八月十七日。
雾笛号沉没的日子。
“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寄来的?”
“上个月。”五味琴美的声音开始发抖,“和彦失踪十年了——没有尸体,没有墓,什么都没有。我每一年他的忌日都会去港口放花,把花放在海面上,让它们漂走。今年的忌日,我放完花回家,在家门口看到了这张纸条。”
“有人知道你每年都会去港口放花。”神崎说。
“有人知道。那个人每年都在看我。”
### 6
那天的晚饭,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胃口。
薰吃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筷子,神崎把那碗味增汤喝完了,但米飯几乎没动。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浓到连旅馆对面那家便利商店的霓虹灯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晕。
“明,你觉得那张纸条是谁寄的?”
“畠中弘。”
“为什么?”
“因为只有他需要道歉。”
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的边缘慢慢划着圈。
“可是——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要道歉?他应该躲起来,让所有人都忘记他。他不需要提醒别人他还活着。”
神崎没有回答。
这又是一个他想不通的地方。
道歉有两种。一种是真的对不起,一种是——假装的对不起。假装自己很痛苦,假装自己每天都在忏悔,假装自己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幸存者,而不是一个杀人犯。
如果是第二种,那张纸条就不是道歉。是挑衅。
“我活下来了,但他们没有。”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忏悔,也可以理解为炫耀。
取决于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夜深了。
神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薰在隔壁的房间,隔着一面薄薄的墙,他能听到她翻身的声音——没有被褥摩擦声,是身体压在床垫上、床垫的弹簧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她也没有睡着。
墙的那一边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枕头底下漏出来的:“明。”
“嗯。”
“你害怕吗?”
“不怕。”
“说谎。”
神崎沉默了几秒。
“有一点。”他说。
“我也是。”
又是沉默。然后是墙那边传来的声音,这次更轻了:“但和你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神崎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窗外传来的声音。
低沉的、悠长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笛声。
这一次,比昨晚更近。
### 7
神崎从床上跳起来,冲到窗边。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雾太浓了,浓到连街对面的建筑物都消失在了白色的混沌中。但笛声还在。不是从海面上传来的,不是从港口的方向——是从这座小镇的某个角落,某个更近的地方。
他套上外套,打开门,冲下楼梯。
“明!”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也跟出来了。
他们跑出旅馆,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雾中什么也看不见。路灯的光在雾气中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球,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人造月亮。
笛声停了。
只剩下风声和海浪声。
“从哪里传过来的?”薰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神崎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重现刚才听到的声音。
低沉的。不是尖锐的笛音,更像是——一种呜咽。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巨大的海螺上,用尽全力吹出来的声音。
“那边。”神崎睁开眼睛,指向港口的方向。
他们跑到码头时,笛声没有再响起。
码头上没有人。船停在泊位上,桅杆在雾中若隐若现。海面平静得像是凝固了,连浪花拍打堤岸的声音都变小了。
但在码头的最边缘,有一个东西。
神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物体。
是一只帆布鞋。
和古贺翔太船上的那双一模一样的款式。
他把鞋子翻过来,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看鞋底的纹路。磨损不严重,还带着新的鞋油味——不是两年前买的旧鞋,是最近才上脚的。
“这是翔太的?”薰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神崎把鞋放进一个随身携带的塑胶袋里,“但有人希望我们找到它。”
他站起来,看着雾中的海面。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灯,没有人影。
只有雾,和雾中若隐若现的、无穷无尽的黑暗。
“我们回去吧。”薰拉了拉他的袖子。
“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后,神崎停下来,回头看。
雾中有一个影子。
和昨天一样的、很高很瘦的影子。
站在码头的最边缘,面对着大海,一动不动。
“明?”
“没什么。”
神崎转过身,加快脚步离开了港口。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影子在看着他们。
从雾的深处,从黑暗的深渊,从十年前的秘密底下。
一直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