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三年前的葬礼

作者:旻天很冷 更新时间:2026/5/6 21:29:04 字数:5073

### 1

雾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散了一阵子,像是有人把罩在小镇上的白色幕布掀开了一角。五点刚过,雾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浓,浓到连站在窗口都看不清街对面那家杂货店的招牌。神崎一夜没睡,坐在桌前把那卷录音带又听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能听到新的东西。不是内容上的新,是情绪上的。畠中弘说“本桥是个好孩子”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父辈的温柔。那种温柔让神崎觉得不舒服,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在本桥和彦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自保,选择了活下来。

薰在他的房间里,裹着一条毯子缩在床角。她昨晚坚持要陪他,说一个人待在隔壁更害怕。神崎没有拒绝。两个人的恐惧加在一起并不会减半,但至少不会显得那么孤独。

“明,你睡一会儿吧。”薰的声音带着困意,“天都快亮了。”

“睡不着。”

“在想什么?”

神崎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个人。一个在录音中只出现了名字、没有出现过声音的人。一个本桥和彦在说出名字之前被强行切断的人。一个让畠中弘沉默了十年、让高见泽船长和本桥和彦葬身海底的人。

这个人还在雾多津。田边老太太说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山内正树知道他是谁,所以死了。畠中弘也知道他是谁,所以也死了。古贺翔太也许找到了他,所以失踪了。

现在只剩下神崎和薰,和这只剩下一半的真相。

### 2

天亮之后,神崎去了雾多津警察署。

熊谷刑警在办公室里等他。房间里烟雾缭绕,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山。熊谷坐在桌后,面前摊着畠中弘的遗书复印件和现场照片。

“昨晚没睡?”神崎看了一眼烟灰缸。

熊谷没有否认。“这种事,睡不着。”

“有什么新发现吗?”

熊谷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递给神崎。那是畠中弘的右手特写——手指卷曲,指甲泛青,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勒痕。

“这个痕迹不是铁钩留下的。”熊谷说,“形状不对。铁钩是圆的,这个勒痕是扁平的。更像是被人用力握过什么东西——一根绳子、一条布带,或者其他有边缘的东西。”

“你是说他死前手里握过别的东西,被人换成了铁钩?”

“我不排除这种可能性。”熊谷把照片放回桌上,“但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物品。法医初步判断是自杀,但正式报告要等尸检结束才能出来。”

“他吊在灯塔下的岩石上,是怎么上去的?”

“灯塔有楼梯。我们在楼梯上找到了他的指纹。”

神崎沉默了一会儿。“熊谷警官,山内正树案有什么进展吗?”

熊谷摇了摇头。“凶器上没有指纹。那天晚上的雾太大,没有人看到任何东西。唯一的监控探头在港口入口,但雾天什么都拍不到。一片白,像电视机没信号。”

“山内正树的社会关系查过了吗?”

“查了。”熊谷翻开一个文件夹,“山内正树,五十八岁,独身。父母都已过世,没有兄弟姐妹。社会关系很简单——渔民,偶尔去港口附近的居酒屋喝酒,和几个老渔民有来往。没有什么异常。”

“他和畠中弘的关系呢?”

“十年前他们一起喝过酒。之后就没有交集了。”

“可是畠中弘留了东西给他。”神崎说,“一张纸条。畠中弘离开雾多津之前,给了山内正树那张纸条。如果他们没有交集,畠中弘为什么要给他?”

熊谷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像一堵半透明的墙。

“神崎,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配合你吗?”熊谷突然说。

“为什么?”

“因为十年前雾笛号的案子,不是我办的。但我认识高见泽船长。”

他停顿了一下。

“他是一个好人。这片海上最好的船长。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刚好在巡逻。接到报警后我第一个赶到港口,看到海警的船出海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码头上等。等了整整一夜。”

熊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得很,烟蒂都扁了。

“凌晨的时候,他们找到了畠中弘。他还活着,被捞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紫的,嘴唇发黑,瞳孔都散了。但他在笑。你信吗?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在笑。”

“他在笑什么?”

“我不知道。”熊谷说,“但那个笑容,我记了十年。”

### 3

从警察署出来,神崎去了五味琴美的公寓。楼还是那栋灰色的水泥建筑,楼梯间的灯泡坏了,楼道里很暗,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发霉的味道。他敲了很久的门,没有人应。邻居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找琴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神崎转过身。一个老太太站在走廊的尽头,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碎花衬衫,头发稀疏得像秋天的杂草。

“是的。您知道她去哪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她昨天下午就出去了,没回来。以前她也经常这样,一走就是一两天。年轻人嘛,有自己的事。”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老太太想了想,“但她走之前来问我借了一本旧相册。她说想看看她姐姐的照片。”

“五味绫乃?”

“嗯。”老太太叹了口气,“绫乃那孩子,可惜了。多好的一个人。”

“老太太,您认识五味绫乃?”

“认识。她从小就在这片长大。她妈妈去世得早,爸爸也不太管她们,她一个人带着妹妹和弟弟,吃了不少苦。和彦出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变了。不说话了,不怎么出门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三年前她去世的时候,您还在吗?”

“在。”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葬礼是我帮忙办的。没什么人来,就几个邻居,还有琴美。山内正树也来了。他站在最后面,一句话没说,仪式结束后就走了。”

“他来了?”

“来了。还带了一束花。”

山内正树——一个和畠中弘喝了几年酒、之后十年没有交集的男人——出现在五味绫乃的葬礼上。

这不是没有交集。这是有交集,但被人抹去了。

### 4

神崎打电话把薰叫了过来。

两个人在五味琴美的公寓门口碰头。薰带来了一份从图书馆复印的旧资料——五味家的族谱。不是正式的户籍文件,是古贺清子手写的一份笔记。

“古贺女士说,五味家的 ancestry 很复杂。”薰翻着复印纸,“父亲五味和男,母亲五味千鹤。千鹤在绫乃十二岁的时候去世了。和男后来又娶了一个女人,生了一个儿子——但不是和彦。和彦是和男和千鹤的孩子,但千鹤去世后,和彦改了姓,跟了母亲的旧姓——本桥。”

“为什么?”

“不知道。古贺女士说可能是家庭矛盾。和彦和他父亲关系不好,千鹤去世后就搬出去住了,后来干脆改了姓。”

“那他父亲五味和男现在在哪?”

“三年前就去世了。”薰翻到另一页,“比绫乃早三个月。肝病。”

三个月。父亲去世后三个月,女儿也死了。

神崎把这几个日期连在一起,在心里画了一条线。

### 5

下午,神崎和薰去了五味绫乃的墓地。

墓地在小镇后面的山坡上,要走很长一段石阶才能到。两旁的松树很高,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五味家的墓在最里面,是一块不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五味家之墓”。旁边还有一块新的、小一些的——五味绫乃,三十一岁,下面刻着一行小字:“姐姐,你安息吧,我会照顾好一切的。”

琴美写的。

神崎蹲下来,看着墓碑前的供品。一束已经枯萎的花,几块已经发霉的点心,还有一包拆开的香烟。七星。烟已经受潮了,烟纸泛黄,但烟蒂还很新鲜——不是三年前放的,是最近放的。

“有人经常来看她。”薰说。

“嗯。”

神崎把石碑前的落叶拨开,看到碑座下面的一个小洞。洞不大,大概只能塞进一个拳头。洞里塞着一个塑胶袋,塑胶袋里有一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不是数码冲印的那种,是拍立得的——相纸已经泛白了,边角有些发黄。

照片上是一艘船。

船身是白色的,船头写着两个字——“雾笛”。

照片的背面用黑色油性笔写了一行字。

“最后一眼。再见了。”

字迹和畠中弘留给山内正树的纸条完全一样。

### 6

薰打电话给熊谷的时候,神崎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小镇。

雾从海面上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港口、漫过街道、漫过屋顶。小镇在雾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熊谷来了。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是雾笛号的照片。”他说,声音很低,“这张角度——是在船上拍的。站在甲板上,从船头往船尾拍。拍这张照片的人,当时在雾笛号上。”

“畠中弘的遗书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神崎问。

“今天早上。”

“自杀的推测,是基于遗书的内容?”

“不全是。还有现场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其他人的脚印。法医初步判断是上吊导致的窒息死亡,没有其他外伤。”

“他在海里漂了一天一夜才获救。”神崎说,“那种经历,会不会留下某种后遗症?会不会在某些时候突然发作?”

“你是说他的死和旧伤有关?不是自杀?”

“我不是那个意思。”神崎把照片装进信封,递给熊谷,“我是说,也许他不是自己想死的。也许有人找到了他,帮他做了这个决定。”

熊谷沉默了很久。

“神崎,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说——畠中弘不是自杀,是被谋杀的。”

熊谷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烟,点上,烟雾在雾气中升起,很快融入了那片灰白色之中。

### 7

傍晚的时候,五味琴美回来了。

神崎和薰在公寓楼下等她。她从雾中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出来。

“你们在这等我?”她看到他们,没有惊讶。

“你去哪了?”

“去看海。”五味琴美说,“我经常去看海。我哥哥死在这片海里,我姐姐也是。有时候我觉得我离他们最近的地方,不是墓地,是海边。”

“五味小姐,有人在你姐姐的墓前放了这张照片。”神崎从口袋里拿出拍立得照片。

五味琴美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放的。”她说,“我上一次去看她是上个月。那时候没有这张照片。”

“那会是谁?”

五味琴美没有回答。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字。

“我认识这个字。”她突然说。

“你认识?”

“这是我姐姐的字。”

### 8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老式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五味琴美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她的手指很白,白到几乎透明,指尖微微泛红,像是指甲下面的血要渗出来了一样。

“你姐姐的字——你确定?”神崎问。

“确定。”五味琴美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姐姐的字很特别。她小时候学过书法,写出来的字每一笔都有笔锋。这个‘最’字上面的一横,她的习惯是稍微向上倾斜,比别人要斜得多。你看。”

她指着照片背面的那行字。

神崎凑过去看了一眼。是的。那一横,确实比正常的角度要大一些,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地划了过去。

“这是我在你姐姐的墓前发现的。”神崎说,“放在碑座下面的洞里,用塑胶袋包着的。不是最近放的,放了至少有一段时间了。塑胶袋已经老化了。”

“姐姐——她不可能还活着。”五味琴美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参加了她的葬礼。我亲眼看到她的火化证明。她的骨灰盒现在还放在灵堂里。”

“我没有说她还活着。”神崎的声音很轻,“我说的是——这张照片是她生前拍的。她把它留在了什么地方。有人在她死后,把它取出来,放在了她的墓前。”

“谁?”

“可能是她自己放在某个地方,然后告诉了一个她信任的人。在她死后,那个人把照片放在了她的墓前。”

“她信任的人——山内?”

“也许是。也许是另一个人。”

五味琴美闭上眼睛。

“姐姐从不说她信任谁。”她说,“她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她只是一个人扛着。和彦的事,她一个人扛。父亲的事,她一个人扛。生意的事,她一个人扛。”

“什么生意?”

五味琴美睁开眼睛,看着神崎。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种被人剖开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反抗的无力。

“姐姐和父亲经营过一家小公司。”她说,“在港口附近,卖一些船用设备和渔具。不是什么大生意,勉强够生活。和彦上船后,他经常来店里帮忙,搬货、理货、去港口送货。”

“和彦是在那里认识高见泽船长的?”

“嗯。高见泽船长常来店里买东西。他很喜欢和彦,说这孩子踏实,肯学,想带他上船。姐姐不同意。她说海上的事太危险了。和彦不听,偷偷上了雾笛号。”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 9

离开五味琴美的公寓后,神崎和薰沿着港口走了很长一段路。

雾中的港口像是另一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脚步声被雾气吸收,海浪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语。他们走过了山内正树生前停船的位置,走过了古贺翔太失踪前最后一次被人看到的地方,走过了畠中弘十年前被救上来的码头。

“明,你觉得这张照片是谁放在墓前的?”薰突然问。

“一个人。一个知道五味绫乃留下了这张照片的人。”

“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让看到照片的人去找,去查,去翻开十年前的事。那个人想让真相浮出水面。”

“那这个人——是好的还是坏的?”

神崎停下脚步,看着海面。

雾浓得像一堵墙,什么都看不到。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一件事我越来越确定了。”

“什么事?”

“所有的事情都是连在一起的。雾笛号的沉没、三百万的封口费、白色粉末、本桥和彦的死、高见泽船长的死、五味绫乃的死、山内正树的死、畠中弘的死——还有古贺翔太的失踪。这些不是独立的偶然事件。是一个故事。从十年前开始,到今天还没有结束。”

他转身看着薰。

“我们一直在找的人,也许不是畠中弘。”

“那是谁?”

神崎看着雾气深处。

那个影子又出现了。

戴着灰色鸭舌帽,穿着深色夹克。

站在码头的最边缘,在雾中一动不动。

“是他。”神崎低声说。

那个人转过身,面对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消失。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神崎。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手,指向远处。

指向海的方向。

指向雾笛号沉没的方向。

指向所有答案埋在海底的地方。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