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回到旅馆后,神崎把门锁好,拉上窗帘,把那个黑色的U盘放在桌上。薰去前台借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回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壶热茶。
“旅馆老板听说我们要用电脑,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借给我了。”她把电脑放在桌上,插上电源,“他说这镇上很少有年轻人来了,能帮就帮。”
神崎插上U盘。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08172320。不是日期格式,更像是某种编码。神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08 17 23 20。
八月十七日。二十三点二十分。
雾笛号在夜里触礁沉没,那个时间——午夜之前。
是畠中弘的录音。
神崎双击文件。
先是一阵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调整麦克风的位置。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划过玻璃。和今晚在巷子里听到的声音不一样——不是伪装,而是十年前的声音。十年前的他,声音里还有温度,还有恐惧,还有犹豫。
“我叫畠中弘。今天是八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我在雾笛号的船长室里。这是最后一次航行了。船要沉了。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的。”
薰的手紧紧握住了茶杯,指节泛白。
录音继续。
### 2
“高见泽船长——他是好人。他这辈子没有害过任何人。他在这片海上跑了三十年,雾多津的每一条航道他都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开出去。但他今晚死了。他和本桥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因为我答应了那个人。”
录音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金属撞击的声音。船体在震动,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滑落下来,摔在地上,碎裂了。
“那个人——我不说他的名字了。你们很快会知道他是谁。他把船上的导航设备破坏了。罗盘、雷达、GPS——全部被动了手脚。天黑之后,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了。海面上全是雾。船长说,等雾散一点再走。但那个人说,不能等。”
畠中弘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个人说,如果今晚不走,就永远走不了了。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说我们已经拿了他的钱,不能反悔。”
薰看了神崎一眼。神崎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屏幕,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拿了多少钱?三百万。三百万日元。足够我在东京开一家小店,足够我重新开始。但那三百万不是白拿的。那个人要我们帮他带一样东西离开雾多津。一样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高见泽船长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本桥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
畠中弘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我在装货的时候偷看了一眼。箱子没有完全封死,有一个角翘起来了。里面是白色的粉末。装在不透明的塑胶袋里,一包一包的,摞得整整齐齐。我一开始以为那是面粉。面粉怎么可能值三百万?面粉怎么可能需要半夜偷偷运走?”
船体又震动了一下。录音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那是什么?”
畠中弘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问。”他终于说,“我没有问。因为我怕知道答案。我怕知道了,就不能假装自己没做错任何事了。”
### 3
“船触礁的时候,本桥在掌舵。他是个好孩子,上船才三个月,已经能把船开得很稳了。但那天晚上他没有办法——罗盘指针是乱的,海图上的坐标被人改过了,他开的每一条航向都是错的。”
“船撞上礁石的那一刻,我看到本桥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还有很多很多我在那个年纪也会有但不敢承认的东西——他在问我:‘畠中前辈,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录音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沉重的呼吸。
“船开始进水的时候,高见泽船长在船长室里试图发出求救信号。但无线电也坏了。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坏了。那个人切断了一切——切断的不是船和岸的联系,是所有人的退路。”
“本桥去了底舱想堵住进水口。他再也没有上来。”
“高见泽船长去找他。他也没有回来。”
“我跳海了。我在海里漂了一天一夜。水很冷,冷到骨头里。好几次我想松手,让海水把我带走。但我没有。因为我和那个人约好了——如果我活着,就永远不说出去。他给我三百万,我替他保密。这是交易。”
畠中弘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
“但他没有遵守他的诺言。”
“我活下来了。我昏迷了三天,醒来后警察问我发生了什么。我说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吗?不是。我记得每一个细节。我记得本桥看我的眼神,记得高见泽船长在船长室里喊‘求救、求救、这里是雾笛号’时的声音,记得我在海里抓着一块破木板时抬头看到的星空。”
“我记得所有的。”
“但我不能说出来。因为我拿了那个人的钱,因为我答应了他,因为——如果我说出来了,我就必须承认自己是一个杀人犯。我没有动手杀人——是那个人杀的。但我和他一样有罪。因为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没有阻止。”
录音的最后一段,畠中弘的声音变得非常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放下,而是——一个人已经走到了深渊的最底部,再也跌不下去了。
“这个录音我会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了它,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或者我已经决定不再沉默。不管怎样,听到这个录音的人——请你替本桥和彦问那个人一句话。问他,那三百万,花得安心吗?”
录音结束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得见薰的呼吸声。
### 4
神崎把录音又从头放了一遍。
这一次他注意的不是内容,而是细节。背景音。船体震动的声音、远处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还有——在录音的第三分钟左右,一个非常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他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那段声音被海水的涌动和船体的嘎吱声覆盖着,需要非常仔细才能辨认出来。神崎反复听了三遍,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大约两分四十七秒——捕捉到那个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畠中弘的。
是另一个人的。从远处传来的,在录音中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你疯了。”
神崎把耳机摘下来。
“明,你听到什么了?”
“第三个人的声音。”神崎说,“有人在畠中弘录音的时候,在船长室外面。”
“那个人——是船上的第四个人?”
“也许是。也许不是。”神崎把手放在键盘上,“但至少说明一件事。畠中弘以为自己在录音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知道,事实上有人在偷听他在说什么。那个人在偷听,但没有阻止他。没有走进来。没有说‘你在干什么’。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疯了’,然后走开了。”
“那个人知道畠中弘在留下证据。但没有阻止他。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也想留下证据。”神崎慢慢地说,“也许——那个人不想让畠中弘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罪。也许那个人想让真相在某一天被揭开。也许那个人自己做不到说出来,所以希望别人替他说。”
薰沉默了很长时间。
“明,畠中弘在录音里说‘那个人’——他没有说名字。但我们应该能查出来吧?十年前,有谁有能力和动机在雾笛号上动手脚?有谁在当时和这艘船有密切的关系?有谁能让高见泽船长信任他、让他一个人留在船长室里?有谁——在船沉之后还活着?”
神崎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
从一开始,这个问题就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 5
早上七点,神崎敲响了田边老太太的门。
老太太住在港口附近的一栋老式木造房子里,门前种着一棵已经枯萎了的枇杷树。开门时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用发夹夹起来,露出布满皱纹的额头和深陷的眼窝。
“这么早。”她说,声音沙哑。
“田边老太太,山内正树给你的那个信封里,只有那张纸条吗?”
老太太看着他,那眼神里有老人特有的——审慎。一种“我知道的比你多,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的犹豫。
“还有一样东西。”她终于说,“山内让我在他死后交给你的。不是昨天,是‘在他死后’。”
“什么东西?”
田边老太太转过身,佝偻着背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铁盒子出来了。盒子不大,大概巴掌大小,锈迹斑斑,表面的油漆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看出原本是深绿色的。
“这是山内让我交给你的。”她把盒子递给神崎,“他说,如果他死了,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你也查不出来,就把它扔到海里去。让真相和雾笛号一起沉没。”
盒子没有锁。神崎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卷录音带。那种老式的、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的卡式录音带。带子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用工整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畠中弘。八月十七日。船长室。”
### 6
回到旅馆,神崎在旅馆老板那里借到了一台播放器——一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的老式收录机。
“这东西还能用吗?”老板不太确定地说,“好多年没碰过了。”
能。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响起时,神崎和薰都屏住了呼吸。
和U盘里的文件一模一样的声音。同一个人的声音,同一段话,同一个夜晚。唯一的区别是磁带版多了一段。在录音的最后,在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之后,在大约三五秒的空白之后,有另一个声音录了进来。
不是畠中弘的声音。
是另一个人的。
年轻一些。更清晰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我叫本桥和彦。这是我在雾笛号上。畠中前辈不知道我在听。他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他的名字是——”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不是磁带断了,是有人按下了停止键。
本桥和彦在说出凶手的名字之前,被人打断了——被人发现了。
薰的手抓住了神崎的手臂。
“本桥和彦听到了畠中弘说的所有话。”神崎的声音很低,“他知道真相。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打算在磁带里说出来。但在他说出名字之前,录音停了。”
“有人发现他在录音。”
“有人走进来——也许就是那个人——看到了他在做什么。然后——”
神崎没有说下去。
本桥和彦的尸体从来没有被找到过。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不是因为洋流,不是因为海水的腐蚀。
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被找到。
他船上的那个箱子里装着的白色粉末——毒品。走私。三百万日元的封口费。雾笛号的触礁不是意外,是灭口。有人需要那艘船沉没,需要船上的三个人都消失。
但只有两个人消失了。
第三个人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运气。
是因为他答应了永远沉默。
而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对死去的人的一次新的背叛。
### 7
薰去找五味琴美的时候,神崎一个人坐在港口的长椅上。
雾散了。
不是彻底散了,是薄了一些,能看到海面的轮廓了。灰蓝色的海水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浪花拍打着堤岸,发出单调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声音。
渔船停在码头上,桅杆的尖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内正树的船已经不在了,被警方拖走了,只在码头边缘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是神崎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神崎转过头。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拿出一本证件——警察。
“我是青森县警本部的熊谷。听说你在调查雾笛号的案子?”
“是。”
“古贺翔太的母亲委托你的?”
“是。”
熊谷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起,被海风吹散。
“畠中弘死了。”他说。
神崎的心脏像被人握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有人在鹰巢岬发现了他。吊在灯塔下面的岩石上。”
“自杀?”
“看起来是。”熊谷吐出一口烟,“口袋里有一封遗书。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我活下来了,但他们没有。我和他们一起死。’”
神崎看着海面。雾又浓了一些,港口对面的陆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熊谷警官,畠中弘的遗书——是手写的吗?”
“是的。”
“可以让我看看吗?”
“不行。那是证物。”
神崎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手里有没有握着什么东西?”
熊谷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熊谷犹豫了一下。
“他的右手握着一个东西。”他说,“握得很紧,法医费了很大劲才掰开。是一个旧的船用铁钩。我们查过了,是十年前的型号,和山内正树被杀的那个铁钩是同一个牌子。”
神崎闭上眼睛。
畠中弘和山内正树死于同一种凶器。不对——不是“同一种”,是“同一个”。山内正树被杀的铁钩,出现在了畠中弘的手里。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故意把凶器放在了畠中弘的手里。
### 8
薰回来的时候,神崎还坐在长椅上。
雾更浓了。码头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了,像是用橡皮擦一点一点擦掉的铅笔线。
“五味琴美不在家。”薰在他身边坐下,“邻居说她昨天就没回来过。”
“五味绫乃的妹妹?”
“嗯。她不是之前收到畠中弘的纸条吗?说她每一年都会去港口放花,有人一直在看她——也许看她的不只是畠中弘,还有别的人。”
神崎没有说话。
“明,熊谷警官来找你了?”
“嗯。”
“他说了什么?”
“畠中弘死了。”
薰的呼吸停了一下。
“自杀?”
“看起来是。”
“你不相信?”
神崎看着海面。雾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是一艘船的轮廓,很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浮上来的幽灵。
“畠中弘昨晚来找我,给了我U盘。他说他是来还一条命的。我以为他来自首,或者来投案。但他不是来自首的。他是来给自己的生命画上句号的。在还了那条命之后,他去了鹰巢岬——不是去杀人,是去赴死。”
“但那把铁钩。”
“那把铁钩是山内正树的。或者说,是杀了山内正树的那个人的。”
薰沉默了很久。
“明,你是说——凶手杀了山内正树,然后把凶器塞进了畠中弘的手里,把畠中弘的死伪装成自杀?”
“也许不是伪装。”神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也许畠中弘真的是自杀的。但凶手在他死后把铁钩塞进了他的手里,是为了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凶手还没完。”
神崎看着雾中的海面。
那艘船的轮廓已经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雾,和雾中无穷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