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之前，我就感受到了空气里的黏腻与沉重。和昨天不一样，这场雨从天亮起，就没打算停。
窗外全然是一副灰暗的景象，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滑。只看一眼我便打消了去学校的念头。
我没有收拾书包，也没确认时间。走出房门后，我发现母亲早早就出门了。家里除了我，空无一人。
母亲在冰箱上留了一张字条，她让我自己热热里面的东西，应付下早餐。但我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哪里顾得上什么吃。
雨天的早高峰比平常更拥挤。伞面在站口碰撞，水滴时不时就会溅到我的身上，加上路人沉重的呼吸，我几乎一秒都不想继续在这种拥挤的地方待了。
我逃也似得出了站，离开人群的那一刻，空气都仿佛变清爽了。雨水不断落在伞面上，我沿着熟悉的路往公园走，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公园的大门敞开着，铁门被雨水洗得发亮。我跨进去，走上小径，再一次提前探头望向亭子，好在这次和昨天并不一样。
林夕坐在长椅的一端，手里拿着着一罐还没打开的饮料，手指勾着上面的环，似乎正准备拉开。
我看到她的发丝从耳侧垂下，贴近下颚，发尾在颈后收得很利落。雨天的湿气让几缕发丝不太听话，却并没有显得凌乱。
那张本该再也无法见到的脸，如今却以再稀疏平常不过的方式出现。自然到我开始切实怀疑，到底哪边才是真实的存在。
她抬头看见我，四目相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不算夸张的笑。
“搞什么啊，这样盯着看？”她语气轻快，“难道是终于迷上我了？”
这话让我一时无从反应。至少此刻，她看起来不像是会消失的人。
我经过她，照例坐到L型长椅的一角，和她隔着距离。或许这行为本身就标志着我的回答，她才不满地泛起了小声嘀咕。
林夕低头把那罐饮料放到一旁，又从随身的袋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便当盒。解开外面的手帕后，她把便当盒推到了我的面前。
“对了，这个。”她语气随意，却刻意没有看我，“早上做的。”
我愣了一下，视线落在那个盒子上。
“饭团。”她补充了一句，“你之前不是给我吃过你做的便当吗？一直也没机会还你。”
我慢慢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两个大小不一的饭团，边角收的不太整齐，显然不是买来的。
这不是我记忆里有过的事。
我以前的确给她吃过几次我的便当。第一次的时候是她明显掩饰着自己肚子饿了，我一眼就看破了，就问她要和不要尝尝我的手艺。她当时还犹豫了好一会。
但她从来没有带饭团来过才对。至少，在我的经历里没有。
“怎么了？”她注意到我停着半天不动，“还怕我在里面下了毒不成？”
我摇了摇头，拿起其中一个饭团咬了一口。味道普通，但还算不赖。
“怎么样，我还挺能干的吧？”她那语气根本就像是在说“快夸夸我”。
“有米饭、盐和海苔的香味。”
“什么嘛，因为就是用米饭、盐和海苔做出来的啊。”她没好气地说着，“真是的。”
“我的意思是，比我做的好。”我知道她想听到什么，便索性就这么说了。
“真的假的？”她少见地笑了，“那我就当你是真心的了。”
“哦...对了，要是我今天我碰巧没有翘课，没有来到这里，你算不算是白做了饭团？”我小口吃着一边向她提问。
“要是你今天没来，那我就会在下一次碰面的时候狠狠教训你一番，然后叫你吃双份的饭团。”她抬着手臂向我比划了几下。
“但我知道你会来的。反正我可没见过你在雨天不翘课。”她看起来得意洋洋的。
我没回她的话，心里净在想别的事。
“上次我们讨论的问题，你之后有答案了吗？”我撇着眼观察她的反应。
“什么问题？”她不明所以。
这下我算是明白了。在我所经历过的时间里，我们的上一次碰面是在周二之前，当时讨论过关于人际处事的问题。然后在下一次碰面里，也就是今天，我们继续了这个话题。而现在的她却完全不记得这回事。
不一样的不只是这几天，我所熟知的过去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变了样貌。
接下来，我们聊了她最近在看的书，聊关于做饭，聊附近新开的面包店。每个话题都具体而琐碎。再没有我记忆中的样子。
或许这是一个我从未真正走过的现在。或许这次，早已经远离了她的死亡。
雨在下午变小，我们先后离开了亭子。之后的下一天我们依旧碰了面，依旧会聊天、分享食物，一切仿佛重回正轨。
世界没有任何异常，它似乎只是为了防止我这个“回到过去的人”作弊，而剥夺了我靠记忆预知的权利。
我可能只是从梦里醒来了吧。我记忆里的结局，也许并不适用于这里。
如果一切真的不同了，那么明天应该会是新的开始。
我躺在床上，抱着这样的心情，闭上了双眼。
——
我醒来时，窗外仍下着雨。
那细微的声响一次次地敲在窗上。我侧过头，看到窗户上密布着雨痕，想来今天又得翘课了。
我伸手去拿手机，准备看看时间。但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我的脸立刻就僵住了，连带着心也一同落了下去。
日期就这样明明白白的印在我的脸上。
星期二。
我的嘴角不由挤出了一道苦笑。这个世界果然是在给我开玩笑，不过那个笑料似乎就是我自己。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更高维的神明存在的话，那么祂们一定正在对我这副样子津津乐道吧。
时间没有往前走。祂们把时间困在这里，反复折返，为期三天。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雨声重新填满整个世界。
今天果然，还是别上学了好。我的雨季假期，得从这里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