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经历了七次循环,也就是足足二十一天。
如果愿意的话,这个假期还可以继续延长,远远超过寒暑假的长度。
但代价是世界再无法前进半步。
得承认的是,我并不关心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哪怕我连同它一起被困在这三日里,也没有什么所谓。我依旧可以做我想做的大部分事,读一本书、看一部动画、一人独处。
我干脆再没去过一次学校,去不去亭子也是任凭心情。我不知道那些在雨天没与林夕碰面的几次循环里,是否有发生什么变故。但时间总会从头再来,当我再一次回到凉亭时,能瞧见与雨天同在的她。
这种总能重头来过的感觉反倒让我心安。
我大概根本无需担心她的安危,也不需要成为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毕竟就算世界不断地重启,也不会有人因此受到伤害。知晓循环的人,只需要我一个就够了。
不过我也并非完全是在这21天里白白地浪费时间。我已然做过的尝试有这么几条:
第一,在上一轮循环里被我损坏的东西会在新的循环里复原,比如被我亲手砸碎的杯子、敲烂的窗户。这听起来像是理所当然,但至少能说明世界的确“修正”了。
第二,告诉其他人循环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先不论是否相信,只要进入了下一次循环,就不会有任何人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
第三,如果我受了伤,伤口会在下个循环消失。我有想过,要是自己在某个循环里死去,下一个循环是否还会到来。但我最终打消了念头,死亡的风险太大,我没有试错的机会。
第四,循环会在周五进入下一轮,原本的周五会被替换成周二,也就是说我无法抵达周五。哪怕我迫使自己在周四的夜里睁着眼通宵也没用。有时我会陷入恍惚,突然发现外面变成了早上。有时我去看时间,然后发现它变成了周二的凌晨一两点。
不过,知道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处呢?
关于世界,关于循环,关于社会,关于我的人生,我还是一无所知。就像我依旧不清楚她为何坚持着在凉亭与我碰面一样。
我这种更乐于自己一个人呆着的家伙,本就是为了在雨天的凉亭讨个清净罢了。我已经读了十年的书,可学校这种地方实在过分夸张了集体活动的意义。
据说很多人不喜欢独自一人吃饭,我不懂为什么非得找人陪自己吃饭呢?我甚至在学校里见过,连上洗手间都要结伴而行的。为什么他们没想过要多留一点时间独处呢?
而林夕根本不像是和我一样,有这种近乎偏执想法的人。
哪怕她坐在亭子里阅读一本书,也总要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聊几句。
我第一次和林夕在亭子里相见时,便觉得她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个奇怪的女生。
有哪个十几岁的女生会在大清早的雨天,不上学,特地跑到公园的凉亭里一个劲地吃糖?
当时我在看见有人的那一刻就已经打算换个亭子了。可对方好巧不巧的抬眼与我对视了。这时候再离开似乎显得太过刻意且矫情,我便干脆收起了伞。
她见我进来,特地将椅子上那一大把的糖纸塑料往自己那边拢了拢,腾出位置。
我没有去坐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区域,而是径直走到长椅的另一端。距离足够远,远到足够两个陌生人共享一处屋檐。
我一会看外面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一会在纸上写写划划,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她。直接盯着看太奇怪,我可不想被当成什么可疑的人。
就这样过了半晌,当我终于让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几秒时,才忽然意识到——她身上最奇怪的,或许不是行为,而是头发。
那头发乍看只是有些参差,但细看之下,长短的落差极其不自然,像是胡乱剪过,才会留下这般生硬的断口。几缕稍长的发丝勉强别在耳后,更多的是毫无章法地垂落。
那张脸为什么要配上如此不搭的发型?是理发师的手艺太差,还是自己修剪时出了差错?如果真的存在这么烂的理发师,那他一定是个不能被允许踏入理发行业的存在。后者的概率倒是大些,毕竟我的确见过不知天高地厚就自己修剪头发的人,那下场通常不会好到哪去。
我不知道她是否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我自认足够隐蔽,全然没有正对着她。而她也一样,完全没有要正对向我的意思,只是一味地将手里的糖纸捏得窸窣作响。
我本以为我们不会再相见,也不会有所交集。直到她开口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不断的思考让我变得愈加烦闷。我今天早上和母亲谎称了自己不舒服。她没有多问,说她会跟学校那边请假,便急着出门工作了。
我大概,就是她的负担吧。我忍不住这么想。
爸妈到底是为什么离婚的呢?这个问题太敏感,我至今都不敢触及。反正我只知道,应该不是因为其中一方出轨了。
在我小学的时候,父亲就是大多时候缺席的状态。很长一段时间,饭桌上就只有两个人。我曾向母亲问过,她说父亲在出差。
实话说,那个年纪的我不太能完全明白出差这个词的全部含义。我只知道父亲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而家长会都是由母亲出席的。
我对父亲印象最深的事,是我的某一次生日被他全然忘记了。他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酒味。或许是看我闷闷不乐地剩下了一半的生日蛋糕,有些过意不去吧。他把自己从没离过身的手表摘了下来,戴在我的手腕上。
父亲平时从没有买过什么东西给我,与其说是对我严厉,倒不如说是舍不得花钱。
那只手表是父亲送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金黄色,拿起来很重。表带是金属制的,平时摸起来冰凉,可是父亲给我戴上时上面却还留着父亲的体温。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这表实在太重、太大了,但我还是喜欢带上它。
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不再戴那只表的呢?记不清了。我只是把它收进盒子,放入抽屉,再没拿出来过。
侧头看了眼窗外的艳阳,我不由得从心里感到无趣。
要是下雨就好了。
我明明很讨厌雨天时,车厢里大批乘客身上蒸腾出的湿气,让人窒息。或许正是因为受不了,我才要逃到凉亭里去吧。
于是我下了床,向大门走去。
我只在雨天光顾那所公园的原因其实不止天气这一个。晴天和雨天,那里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地方。
我曾在某个万里无云的周末拜访了那里。那时的公园显然是一派休闲场所的光景。
草坪上,又是铺着野餐布的一群人,又是好些个情侣,几座凉亭里或多或少也都有几个人。
我那时莫名地感到不快,烦闷得不行。便下定决心,晴天不再来公园。
但现在可是工作日,总不能再有那么多和我一样的闲散人士了吧?
我穿过大门,走进公园。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园里很空。
几条主路干干净净,偶尔有清洁工推着车经过。要不就是有的长椅上会有老人坐着,但也仅此而已。
我顺着往常的路线往里走,脚步不紧不慢。风吹过来,带着点晒过后的草叶的气味,干燥而清新。这一时让我觉着,或许晴天到这来也不一定就是什么不好的选择。
当我抬头,看向凉亭的方向时。我顿然发现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在刺目的阳光下,我并不能立刻看清那人的样貌。我只有眯着眼,辨别出大概的轮廓。
直到她抬起头来,那摊在手里的书页突然滑落。
“...你怎么会来?”
话出口的瞬间,林夕似乎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合适,便立刻改了语气。
“我是说——”她顿了顿,随即笑了一下,“今天不是晴天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一侧吹进来,把那本落地地书页掀动了一下。她这时才仓促地想起将书捡起。
“我只是随便过来坐坐。”林夕坐直后解释道,“没想到会碰到你。”
“我也是。”我走近后依旧坐到了椅子的另一端。
“那还真巧。”她嘴角勉强弯了弯。
也许她偶尔也会在晴天过来,只是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两个多月的时间并不足以证明什么,我却擅自给她套上了和我一样的生活规则。
我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试图确认什么。反正时间会重来,不论今天发生了什么,都会在无法到来的周五被抹平。与其在这里纠结什么,不如顺其自然。
我是后来才明白,此刻的想法是何等谬误。当我不断在循环里的晴天光顾公园,我发现每天,无论晴或雨,她无一例外都会在那里。
她压根没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