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我仍旧无法断定,那个循环,那不断复现,困住我长达数十个三天的漩涡,是否真实存在过。
或许,那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场梦?但梦又怎么会那么真实?真实到,在警察上门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林夕就读于哪所学校。然而,当我凭着记忆寻去时,那所私立高中就矗立在预料中的街角。
还有她被霸凌的遭遇、家的住处,这些无不都在提醒着我,现实就在此处。何况我也并不想否定,那些已然发生的改变。
我并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可能心里边依旧存留着害怕这种情绪。我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应对那种场合。
我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给自己一个理由。
想来只有一个了。
她到底是如何知晓我的?
想得到这个答案,我只能去拜访她的家。
我站在楼道里,面前是熟悉的大门。这个地方我早在循环中来过了不知多少次,但这却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重返。
按响门铃后,为我开门的是林夕的父亲。他比我想象中更显疲惫,眼下的阴影也更浓重。
我说自己是林夕的朋友,前几天有事没能出席葬礼,所以只能这时候唐突拜访,想着起码为她上柱香。
听着我真假参半的话语,她父亲没有质疑什么,只是侧过身让我进去。
屋内的布置和我印象中没有太多差别,只是客厅里多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纸箱。我走到灵位前,能明显闻到空气中浓郁的香灰味。
上香的过程简单而沉默。我看着照片上她似笑非笑的脸,此刻她被框在黑色相框里,似乎比任何一次循环中的模样都更遥远。
“谢谢你来看她。”她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很少带朋友回家。”
“虽然说是朋友,但我们其实是在公园的凉亭遇到的。”我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开。
“是吗...”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立马走向一个大纸箱,从里面翻出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这是整理她东西时发现的,里面...提到过一个在公园遇到的男生。我想或许是你。”
我将其翻开,里面是林夕工整的字迹。我没有立刻细读,只是快速翻动着,直到看见熟悉的内容。
X月X日,雨。
今天又去了亭子。他果然在,依旧坐在最远的角落。他今天带了自己做的便当,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我虽然确实挺想尝尝看的,但倒也没有真的饿到那个程度。不过,他居然真的分给了我一半。虽然他有时候显得很古怪,但果然是个好人嘛。
X月X日,阴。
他今天没来,亭子里空荡荡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虽然他有时候就算在旁边也总是会不讲话,但总还是比我一个人在这要好。我是不是该考虑只在雨天再过去了?可是,万一碰见了呢?再说我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了。
X月X日,雨。
今天做了一件有点糟糕的事,偷偷跟着他走到了地铁站。可惜我不能太晚回家,不然只要我躲在人群后面,跟他上同一班车或许就能知道他家住哪了。感觉我的想法好危险呢...这不就是跟踪狂吗?
X月X日,雨。
今天终于知道他叫什么了,名字是周溯。虽然不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但从学生证上看到也没差吧?他的松弛感好强啊,在亭子里都能睡着,我就完全做不到。既然睡着了,就不能怪我乱翻东西了。谁叫他自己没点防备呢?(笑)
在这一篇的下面几行,她还记下了我家的住址。偷看别人的信息,还擅自记录下来,真是个恶劣的家伙啊。
原来,在我那自以为是的观测与跟踪之前,在更早的时光里,她已对我做过同样的事。我们似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试图理解对方。这也算是扯平了吧?
我没有不原谅她的理由。
日记上前边记录的大多都是这种内容,直到我翻到那字迹出现明显扭曲的一页。
X月X日,阴
奶奶走了。今天是周末,但我实在没有心情去做别的事了。可我好像也没有多么悲伤,哭也哭不出来,只想睡觉。
X月X日,雨
我本来不打算和他说我家里的事的,可还是忍不住提起了奶奶。他好像很为难,这种事情果然还是不该和别人讲的。我可能有些自私了...对不起。
日记在这里往后翻还有些零零散散的记录,但翻不了几页便彻底断掉了。
我将本子合上,极力地企图平息自己的情绪。
“这个...可以给我吗?”我的声音大概正不自觉地颤抖着。
她父亲点了点头,“你拿去吧。留在我们这里,也只是徒增难过。”
“谢谢您。”
最后我只是站在门口,对他微微鞠了一躬。
为人父母的心情我实在是难以体会,我很难说清他们对自己孩子的态度。但可以明确的是,所谓的大人并非是什么万能的存在,他们有时同样会和小孩一样犯着错,然后不知如何是好。没有谁是真正绝对的存在,这一点,我是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
“妈。”那时我正在厨房里替母亲洗菜。
“嗯?”她应了一声,但没有回头。
“以前...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和爸分开,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吗?”
母亲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口问问。”我继续洗着菜,“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她沉默了好一会。
“不是你的错,你别多想。我们当初会离婚,完全是我们之间自己的问题,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那时候你还小,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对不起,妈妈不太称职...”
“没有那回事妈,现在知道反正也不算晚。”
我想,有些隔阂或许并不需要被彻底拆除,只需要彼此确认那堵墙的存在,以及墙上有一道可以传递声音的缝隙,就足够了。
我回到房间后,从书桌的抽屉里翻找出一个黑子的盒子,父亲那块金黄色的手表依旧躺在里面。我把手表取出来,感觉沉甸甸的,还带着一丝金属的凉意。
它如今已经不再是父亲补偿的借口,也不再是我不愿负责而摘下的象征。它现在,就只是一块表,记录着从我摘下它到此刻,中间所流逝的一切。
我将手表戴回腕上,它的时间依旧停在我摘下它的那个时刻。但没关系,手表这种东西,经过调整总会重新回到正确的时间上。
我后来把循环的经历,以及舒临关于世界线跳跃的猜想,整理成一个尽量简洁的故事,告诉了他本人。
我说完后,他许久没出声。
“难以置信。”他终于开口,“按常理,我该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知道。”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望向天空的橘红,“你的叙述中那些关于林夕的细节...都太过具体了,不像是编造的。尤其是她的日记确实证实很多事实。”
“所以你的想法是?”
“我想在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之后,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或许就是真相,至少是你所体验到的真相吧。”他扭头看着我,“尽管世界线跳跃这种东西实在是太玄乎,但作为朋友...我选择相信你的体验。”
“朋友?”
“不然呢?听你讲这么离谱的故事,还陪你分析?真是的。”舒临没好气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笑了笑,本想道个谢,但要真说出口反倒会显得生疏了吧。我们之后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在浓郁的暮色里共享着这份沉默。
我真正开始写下这一切时,已经是好几周之后了。我会常常对着屏幕,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来。每当这种时候,我总会忍不住地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写?
写作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吃力不讨好。我几乎可以说出这件事的一大堆缺点——耗费时间,又总是写不好,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那么我又为什么在写呢?解释起来或许相当容易,不写的原因可以有很多种,但写的原因大概只要一个就足够了。
我听过一种说法是,人生就是在寻找适合自己的群体。但我这种人无论在哪种群体里或许都会感到寂寞吧。所以对我而言,人生应当是对自我的找寻。
我们身处于长期与外界,与他人接触的环境里,往往就容易对自我产生忽视。不管是那时的我,还是林夕都是如此。所以我想更加重视自己的感受,我想更加彻底地看清我自己。
某些体验与感受注定是无法与他人言说的,即便说出来大概也会叫人难以理解,我所头疼的就是这一点。在世界这片巨大的荒野里,我仿佛只能身处异国似地独自行走下去。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们永远身处孤岛,真实地连结是存在的,我是如此相信的。
遗憾的是,就算是现在,我依然没有找到那份属于自己的柴薪。
但没关系,即便如此我还是可以为寻找柴薪这件事而活。哪怕让这件事本身成为我的柴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