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琳第三次走进巴林的铁匠铺时，老矮人正在修理一把鹤嘴锄。
铺子里依旧是那股铁锈混着焦炭的气味，风箱呼呼地响，火星从炉膛里溅出来，落在巴林沾满炭灰的皮围裙上。他头也不抬，只丢出一句：“束腰带的皮带扣，上礼拜就给你送去了。又来干嘛？”
“皮带扣收到了，但扣距还得再调。这次不是为束腰带——是想找你打一批货。”
巴林放下鹤嘴锄，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直到此刻他才注意到洛琳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凯恩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腰间的旧剑剑柄在炉火映照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打什么货？”
“防具。轻量化优先，适合女性体型，不能影响活动。材质用你铺子里最好的轻钢，内衬加一层缓冲皮革。另外，帮我把这把匕首重新开刃。”她从裙摆暗袋里抽出那把银制匕首，搁在清单旁边。
巴林摘下烟斗，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清单，然后抬头看向洛琳。沉默片刻后，他说了一句让场面陡然安静的话：“你这公爵千金，怎么跟冒险者似的——还会捅人？”
“我还会砍价。你可以问阿尔曼。”
巴林的烟斗差点从嘴角滑下来。他咳嗽两声，重新叼住烟斗，伸手把清单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洛琳脸上审视了一轮。
“……你比阿尔曼形容的还难对付。”
“阿尔曼背后果然嘴碎。他怎么形容我的？”
巴林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在铁砧上磕了磕烟灰。“他说，如果哪天有个银头发紫眼睛的贵族千金跑来我铺子里，开口就是‘打一批货’——那就说明教会可能离破产不远了。”
“这句评语我收下了。”
巴林哼了一声，弯腰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保养得极好的轻甲部件——护心镜、护肩、护胫，还有一双加了锁子甲的护腕。显然是很久以前的存货，但一直被定期上油养护。
“这些是十年前打的。给一个女战士定制的，定金付了，人没来取。说是去圣城执行任务，再也没回来。你要是合身就拿走，价钱比新打便宜一半。”
洛琳拿起护心镜，翻转过来，看见背面用矮人符文刻着一个名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首字母。“这个女战士，叫什么？”
“叫伊莎。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护心镜放回箱子里，语气平淡，“这些我全要。按你原来定的价，不用便宜。但要加一个条件——这批货的账目走商会公账，采购方写阿尔曼·金流的名字。”
巴林瞪着她，烟斗歪到了另一边嘴角。
“……你什么意思。”
“如果教会将来查账，这批货是‘商会采购的防护装备’，不是‘晨星家私囤的军械’。这两个罪名不一样。”
巴林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照她说的做。”
阿尔曼·金流从街上踏进铺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比平时更素的深蓝商人袍，连领口的商会徽章都没别。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把银制匕首，在灯下看了看刃口的磨损程度。
“开刃的费用也记在商会账上。”他把匕首放回原处，转头看向洛琳，“洛琳小姐，我今天来，是关于您家围墙外面那几个暗哨——我查了两周。”
洛琳收起了之前闲聊时的松弛表情。凯恩也不再靠着门框，无声地向前迈了半步。
“不是教会的。”阿尔曼说。
“……不是教会？”
“如果是教会的暗哨，他们的靴子补给会经过教区物资调拨单。我调过记录，近三个月没有对应的申领条目。也不是半兽人——塔莉亚的人穿的是旧皮靴，鞋底磨损方向和暗哨留下的足迹对不上。更不是冒险者公会，他们最近两个月没有在晨星领地接任何涉及贵族私宅的监视任务。”
他把一张折了两折的便条放在柜台上。
“而且这批人非常专业，换岗时几乎没有留下痕迹。能够调用这种级别暗哨的势力，全大陆不超过六个。扣除教会、佣兵公会和半兽人网络，还能在两个星期内完成轮换不减员的，只剩下两个半。而那半个——”他指了指自己，“就是我。我没派人盯你。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圣光王国王室。”
“王室直属密探。”阿尔曼颔首，“不属于教会，不经过骑士团，直接对国王负责。连我的情报网都几乎没查出他们的确切来历——为了确认这一点，我动用的人情和资源够买下这条商业街。一个忠告：教会只是棋子，下棋的人在圣都王宫里。”
铁匠铺里安静了很久。
洛琳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头看向露娜。“你第一次发现暗哨的时候，用什么方式定位的？”
“心跳声。”露娜的回答依然惜字如金，“教会的人心跳通常亢奋或心虚，但那些暗哨的心跳很沉稳——值班状态。所以我说他们不是教会。”
“但不是教会，不代表就不是敌人。你知道他们换岗的规律吗？”
“知道。每四天轮替一次，交接在丑时。三人组，一个固定在老榆树后面，另外两个轮流盯哨并补给。他们的厚底皮靴印比普通军靴浅，鞋底软衬是专门改过的——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在碎石路上不发出第二声脚步。能配这种软衬暗靴的，至少受过王室直属密探级别的训练。”
“你什么时候研究的鞋底软衬？”
“第一次发现暗哨那天。我让泽诺帮我查了庄园碎石路所有靴子印的压痕深度——门房、厨娘、邮差都有对照，剩下那两组没人认领的，压痕比所有人浅。”
阿尔曼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这段对话，然后悠悠吐出一口白烟。“您这个护卫——比我的情报员还能干。她要是哪天不想当护卫了，商会直接给她一个情报分析师的职位。月薪可以谈。”
露娜没有回应这句邀请。她把脸别向铺子外面，但红瞳有一瞬不再那么警觉。
凯恩从门框上直起身，把剑柄握得紧了些。“所以盯着我们的不是教会，是王宫的人。”
“对。”阿尔曼收起烟斗，“王室对晨星家的态度从先代起就暧昧不明。玛格丽特夫人当年放弃圣城陪席权的事，王室一直没翻页。但既然您已经开始采购防具了，我想您大概不需要我再多说什么。”
“还是需要。”洛琳把护心镜放回铁皮箱，合上箱盖，“情报渠道不一样，拼出来的图才能完整。这批货的账走你名下，但暗哨那边的事你得优先追。”
阿尔曼沉默了片刻，重新铺开便携账本，拨动了一下算盘珠子。
“……洛琳小姐。您刚才让我从名下出防具采购账，是不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你上次在信上说，你的商队被教会扣了‘信仰税’，那笔钱在账本上应该是亏的。如果我把这批货写在晨星家名下，将来你的商会和我的关系在教会眼里就不是商业合作，是勾结。所以你亏的那笔钱，这次我给你补上了。但下次等你那批货的原产地证明到齐之后，记得把那笔信仰税的抵扣条款重新按联合商会议程交上来。”
阿尔曼没有再讨价还价。他将便携账本合上，向她微微低了低头——不是鞠躬，是将重心从商业谈判的平衡姿势换成另一个更低的姿态。
“……跟您合作，我的账本迟早要加密。”
“那不是坏事。”
走出铁匠铺时，已过正午。阳光从商业街的屋檐间洒下来，照在洛琳的银发上。
凯恩扛着那箱旧存货走在她旁边。他从出铺子起就没怎么说话，直到庄园塔楼的尖顶出现在视野里，他才忽然开口：“那个没来取货的女战士——叫伊莎。”
“……你怎么知道的。”
“护心镜背面刻着名字。”凯恩调整了一下扛箱子的姿势，“巴林说她去了圣城，再也没回来。阿尔曼说他妹妹死在教会手里。这两个人大概是同一年死的。巴林不会主动提这些事。但如果哪天他发现自己给我们打的护甲正好能填上这笔旧账，他会用锤子来表达感谢。”
“你怎么也学会说这种绕弯的话了。”
“被泽诺的日志传染的。你那本蓝色文件夹，我每天早上都会翻一翻。”
洛琳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凯恩继续扛着箱子往前走，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回到庄园时，泽诺正在门厅整理新到的商会物资。他看到凯恩肩上那箱旧存货，只看了一眼护心镜边缘的矮人锻造纹路，就转身从储物柜里拿了一瓶护甲油放在工作台上。
“这是给旧护甲用的。年份久的皮革第一次上油要先薄涂两层，间隔半日，不能一次涂厚。和您之前那批轻量化护腕的保养配方不一样——便签在油瓶下面。”
“你怎么认出这是旧护甲的？”
“箱子上的铁扣擦得很干净。巴林铺子里只有放不下心事的铁匠才会把旧货箱的铁扣擦到反光。”
凯恩张了张嘴，把油瓶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行便签，最终只是低低笑了两声。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有人提前把他的护甲保养流程准备好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庆功宴之前。
傍晚，洛琳在书房里把今天的情报更新到地图上。暗哨的位置用蓝色图钉标出来，王室密探的推测写在便签纸上，贴在教区边界线旁边。然后她把巴林那箱旧护甲的记录也夹进了蓝色文件夹，在备注栏批注了一行字：“护心镜的主人叫伊莎。阿尔曼的妹妹。死因——圣城。具体年份待考证。十年前打的，定金付了，没有取货。等眼下的事结束后，帮巴林查档案。”
写完这行备注，她推开窗户。晚风裹着远处暮光谷淡淡的草叶气味涌进来，吹散了桌上敞亮的墨水味。露娜照例在门外停了三秒，然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她把水放在书桌上，沉默片刻后开口：“暗哨的位置变了——西南角新增一处，换岗时间提前到了子时。”
“他们是不是发现你一直在算了。”
“迟早会发现。发现了也无所谓——我算他们，比他们算我，快。”
洛琳看着露娜，慢慢笑了。那是一种她不知何时从乐子人的笑里发酵出来的表情，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这间书房里已经习惯了回头看到固定的暗红瞳色。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矿场。”
“嗯。你也早点。”
露娜转身离开，关上门。洛琳把温水喝完，熄了灯。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她枕边铺着一层薄淡的光。她闭眼之前在黑暗里算了一下：暗哨的主人在王宫里，阿尔曼和巴林欠的旧账都在黑市与铁砧之间慢慢重新开刃。而矿场那边的面粉大概还能撑五天——明天去矿场见塔莉亚的时候，得顺便把下一批补给的事定下来。
厨房里应该还有备用的小麦粉。
她翻了个身，在被子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但是猫的事，她们好像都忘了。”
【作者的话】
过渡章，但信息量不小。暗哨的身份终于从“教会”缩小到了“王室”——教会只是棋子，下棋的人在圣都王宫里。这个伏笔从第五章露娜第一次发现暗哨就开始铺了。
另外，巴林和阿尔曼的旧账在这一章里交汇了一瞬。护心镜背面刻的那个名字“伊莎”，十年前付了定金没来取货的女战士，和阿尔曼死在教会手里的妹妹——这两个人大概率是同一年没的。洛琳没有点破，但她把这箱旧货全收了，账走商会名下。她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把账单和人情分开记，欠的补上，该查的等时机到了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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