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莉亚的矿场在晨星领地西北角，骑马大约半个时辰。
洛琳不会骑马——前世没学过，穿越后也没来得及学。所以她的交通工具是一辆由两匹老马拉着的平板货车，车上堆着面粉袋、干面包、五套新打的护胫和两箱基础治疗药水。赶车的是泽诺，洛琳坐在货堆旁边，露娜坐在车尾，一路沉默。
矿场入口的铁门依旧是那副锈迹斑斑的样子，但门外的岗哨明显比上次多了——洛琳注意到左侧灰岩坡上新堆了一个半人高的碎石掩体，右侧矿渣堆后面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露娜往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对方也没说话，回了同样的点头。这是暗杀者之间的问候方式，洛琳决定不介入。
塔莉亚从铁门里迎出来。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更利落的短马尾，狼耳竖得笔直，腰间的断牙匕首换了一个新的皮鞘。她看见平板货车上的面粉袋，耳朵转了十五度。
“上次的面粉还够撑几天？”
“四天。你算得比我还准。”
“不是算的。是泽诺估算的。”洛琳从车上跳下来，“他说你们三十七个人每天的碳水消耗量，减去矿场周边能采集的野菜和狩猎补给，剩下的缺口刚好够这批面粉补上。我信他的计算。”
塔莉亚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指挥车夫卸货的红发管家。泽诺正把一袋面粉从车上扛下来，姿态依旧优雅，仿佛扛的不是面粉而是某件需要轻拿轻放的瓷瓶。他经过塔莉亚身边时微微欠身，说了一句：“护胫是按照您上次提供的尺寸打的。第三双左腿胫甲比标准短了一指，是给那个左膝受过伤的孩子——尺寸我单独标在袋子里了。”
塔莉亚愣了半拍。“你怎么知道有个孩子左膝受过伤。”
“您上次在庄园会客厅提到矿场人员构成时，说‘有一个年纪最小的跑起来有点跛’。我推测是旧伤未愈。”
塔莉亚沉默片刻，转向洛琳。“你这个管家——是哪里招的？”
“他没名字的时候自己找上门的。”洛琳拍拍裙摆上的面粉印，“上车吧，带我去看看矿场里面的哨点。”
矿场内部依旧是井然有序的。废弃矿道被改造成了居住区，通风井采光，大矿坑是训练场。几个年轻半兽人正在训练场里练近身格斗，动作比上次整齐了不少，显然经过系统性训练。洛琳注意到训练场角落多了两个木制武器架，架上摆着几把新削的木匕首和一面补过的旧盾。武器架的木料是矿场周边伐的灰松，削痕还很新。
塔莉亚太满意这支小队的进度了:三十七个人里，能战斗的有二十三个——剩下的不是年纪太小就是旧伤未愈，只能负责后勤。但二十三个战力里只有九把像样的武器，其余人还在用矿镐和削尖的木棍。护甲基本为零。
“上次那批皮甲发给谁了？”
“给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他们之前在角斗场里没有护甲，第一次穿上皮甲的时候原地转了好几圈，差点把自己转晕。”塔莉亚说到这里忽然笑了，沙哑而短促，像沙漠里的狼打了个喷嚏。每次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烙铁伤疤会皱成一个更扭曲的形状，但她本人完全不介意。
洛琳指了指货车。“今天带了五套护胫，轻钢片加缓冲皮革内衬，和上次那批轻量化护腕同一家铺子出的。优先给前排战士，告诉他们护胫系带要先绑紧再放松一指，不然跑起来会磨脚踝。另外还有两个巡逻哨点需要你安排固定岗——暗哨的主人已经查清了，不是教会，是圣光王国王室直属密探。他们在我的庄园外面蹲了两周，每四天轮替一次。如果王室对晨星领地有长期的监视计划，那矿场作为半兽人据点的位置迟早也会被标上地图。阿尔曼推测他们目前还在公开信息阶段，但一旦王室和教会完成新一轮情报交换，矿场的坐标就可能进入密探的巡逻扇形区域。”
塔莉亚的笑容收了几分，耳朵向后压了压。
“王室密探——比教会巡察使更难对付。他们在角斗场里没有直接出现过，但奴隶买卖的征税抽成最后进的是王室金库。所以我跟他们算是老交情。”她的断牙匕首在指间转了半圈，“你打算怎么应付？”
“目前先不惊动。暗哨还在我们视线内，换岗规律也摸清了。露娜会继续监控他们的动向。你的矿场这边，先按常规警戒来——如果遇到密探试探，别正面冲突，先通知我。”
“行。”塔莉亚把匕首插回腰间，“那巷战训练的事上次你提过——在城区巷道部署战斗小组，主力机动牵制，小股穿插解决。这里的半兽人大部分出身角斗场，单人对单体完全没压力。缺的是城区地形训练——巷道的转角间距、二楼窗台的弩箭射界、地下排水渠的回声传递。找个时间让我带两个老兵进城踩一次点，让他们先把街道的体感摸熟。”
洛琳在脑子里把庄园西侧那片旧城区的地图翻了出来。能短租。让阿尔曼出面安排。“那片地的房东对教会征收奉献金的事不太满意，阿尔曼能搞定。另外，还有一件事——你说过矿场附近最近有点不对劲。”
塔莉亚点了点头，把狼尾甩到一侧。“矿山深处最近有动静。不是人类，不是半兽人，也不是野兽。有几个值夜的说听到一种高频的嗡嗡声，像是超大号蜜蜂翅膀振动，但又不太一样。我派人去查了一次，没找到来源，但派去的人回来之后说——”
“说什么？”
“说他的饼干少了一块。”
洛琳沉默了。薇尔莉特的实验室里被偷了几次饼干，矿场深处也出现了偷饼干的未知生物，高频嗡鸣，移动迅速，不留痕迹。三条线索拼在一起只有一个答案:那只巴掌大的小妖精最近活动范围扩大了。
“……是不是还留下了什么奇怪的小脚印。”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洛琳揉了揉太阳穴，“那东西不是害虫——是一只有情报价值的特殊个体。目前还在观察期。下次饼干被偷的时候，不用追，先记下时间和位置。我那边也需要补充它的行动周期数据。”
离开矿场前，洛琳在货车旁边被几个半兽人小孩围住了。最大的看起来十岁出头，最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银头发的人类贵族——和上次来的其他人类不一样，她没有穿会沙沙响的绸缎裙子，靴子上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她站在面粉堆旁边闻面粉味道时闭着眼吸了吸鼻子。
最大的那个孩子率先开口：“你是那个给我们送面粉的人。”
“是我。面粉收到了吗。”
“收到了。但是上次的面包有点硬。”
“那是你们水放少了。面粉和水的比例要一比零点六，面团揉到不粘手再发酵半个时辰——你们厨娘教了好多次了吧。”
孩子们面面相觑。厨娘确实教过好几次，但他们每次等不及发酵就偷偷把面团拿去烤了。洛琳看着这群小半兽人，忽然觉得他们和前世公司里那些等不及测试就抢着上线新功能的程序员有异曲同工之处。
“下次我让管家写一份面包配方，比例精确到克。你们按配方做，失败了就重来——反正面粉够。我对面点师的耐心比较低，但你们这群孩子的试错成本我可以接受。”
“什么是试错成本？”
“就是烤焦了不用赔。”
这句话显然比任何大道理都好使。几个孩子眼睛一亮，其中一个直接跑去厨房报告。塔莉亚靠在铁门框上，耳朵转了整整三十度。
“……你跟小孩子说话的方式，和跟阿尔曼谈判的方式一模一样。”
“小孩和商人都是同一种生物。讲道理没用，讲利益才行。他们的利益是烤焦了不用赔。”
塔莉亚沉默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太像战士会说的话：“刚才这句话我想让矿场所有成年半兽人都听见。”
回程的路上，洛琳坐在货车上，靠着剩下的半袋面粉，半闭着眼睛。露娜坐在车尾，照例沉默。泽诺驾着马车，在土路上稳稳地拐过一个弯道，忽然开口:“小姐，碧琪的行动范围扩大了。上次实验室饼干失踪时您说这只是个例，现在矿场也出现了同样的痕迹。我推测她最近在追踪某种魔力的源头——大概率是矿山深层残留的古代遗迹魔力波动。妖精族对魔力波动的敏感程度是人类的七倍，她闻饼干可能是因为饼干里的蜂蜜和黄油加热后能吸附微量魔力残留，便于追踪。”
“……你什么时候研究妖精的。”
“您上次提到碧琪偷饼干之后，我从不亡图书馆借了一本《妖精种族行为图谱》，是莫里斯先生托亡灵信使送来的——他说这本书已经在废墟里压了四百年，终于有人借了。”
洛琳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缓缓后退的灰岩山丘。沉默良久。
“所以我们现在有:一个在矿场偷饼干的巴掌大野生妖精，一个蹲在庄园围墙外面喝夜露的王室密探，一个正在戒酒且技能快解锁的前勇者，一个半夜翻厨房窗户交换数据的魔导天才，一个心跳监控终端兼暗哨分析仪——还有你，一个能把面粉消耗量精确到天的管家。再加上我，一个前世过劳死的游戏制作人。”
她顿了顿。
“……这阵容，可以下百人副本了。”
露娜的声音从车尾传来:“百人副本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这群人凑在一起，能打穿一个百人级BOSS。”
露娜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泽诺没有回头，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给这个比喻打了个分数。马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熟悉的庄园塔尖从树影间浮出来。洛琳远远看见泽诺早晨在门厅摆的那束野花还插在窗台水瓶里，从围墙外就能看到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作者的话】
矿场线回收！塔莉亚的哨点终于布下去了，巷战训练场地也提上了日程。半兽人小孩那段我自己写得挺开心的——洛琳教他们面包配方比例的时候，用的是跟阿尔曼谈判时的同款逻辑，但结论变成了“烤焦了不用赔”。这可能就是洛琳式的温柔:把账算清楚，然后告诉你试错成本她出。
另外碧琪的活动范围从实验室扩展到了矿场——这只巴掌大的妖精绝对不是只为了饼干在跑腿。矿山深处的古代遗迹魔力波动，这个伏笔在后续会有大用。还有泽诺从莫里斯那里借的那本四百年前的《妖精种族行为图谱》——莫里斯这个亡灵学者也快该正式出场了。
最后说一下这章的结尾。洛琳坐在面粉堆上把自己团队里的人挨个数了一遍，然后说“这阵容可以下百人副本了”。这句话我从写第一卷就想好了。一个团队的意义，不在于每个人有多强，而在于你能在数完他们所有的怪癖之后，还能笑着说——我们去打BOSS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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