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阿尔曼的紧急信函送到了庄园。
信使不是平时那个骑马的小伙子，而是一个穿着便服的商会女账房。她骑的是一匹灰骟马，马的左前蹄铁有新换的钉痕，说明出发前刚补过蹄铁——这意味着出发匆忙。她把信交给泽诺时只说了四个字：“商队被劫。”然后就去门房喝水了，一口气灌了三杯。
洛琳拆开信，扫了一眼，然后把信纸拍在早餐桌上。
“阿尔曼的一支运输队在领地东界被劫了。”
凯恩放下叉子。露娜从角落里无声地走近。赛西莉亚也在早餐桌上——她今天原本是来和洛琳核对医疗物资清单的。听到消息后她放下手中的清单，安静地等着下文。
“损失多少？”
“三车布匹，两车药材，一车香料。人没事，押运员被绑了扔在路边，今天早上才被巡逻队发现。但货全没了。”洛琳把信递给凯恩，“劫匪身份不明，手法很专业——没有留下任何能追踪的标记。阿尔曼说他的人在现场只找到几块被踩碎的饼干屑和一小片撕破的粗麻布。饼干屑的碎法和后山实验室被偷的是一个模式，粗麻布倒是从普通麻袋上撕下来的，边角磨损度很高，不像是押运用的新麻袋——他怀疑附近有废弃矿道被改成了临时转运点，把劫来的货先卸进去再分批运走。”
“碧琪那天往矿场方向飞，很可能跟我们同路，闻到的却不是车上的面粉。”露娜难得主动开口，“饼干屑的碎法和后山实验室被偷的是一个模式——小口，边缘带细碎齿痕。”
“所以劫匪跟碧琪出现在了同一个地点，还拿了某种用普通粗麻袋装的小件物资。”洛琳把餐巾放在桌上，“这就够了。不是巧合。”
赛西莉亚轻轻放下清单。“需要我做什么？”
“你先继续核医疗物资。这件事我先确认一下性质。”
洛琳的判断是：这不是单纯的抢劫。
如果是普通的山贼，不会只劫货不伤人。如果是针对商会的蓄意破坏，不会挑一支运送布匹和药材的普通商队。两种可能性排除之后，剩下的只有一种解释——有人在测试晨星领地的应急反应速度。
她把这个判断告诉凯恩时，凯恩正在训练场擦他的旧剑。剑刃已经磨得能映出人影，但他还在反复擦拭，像是在擦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测试反应速度——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因为手法太专业了。不留标记，不伤人，只拿货——效率和商会自家审计一样高。山贼做不到。普通山贼会留伤口、留脚印、留目击者，不会连一块布料都懒得撕。”
“那就是专业的劫匪。专业劫匪要么是雇佣兵，要么是——”
“王室密探。和墙外那群人同一批。”洛琳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上次阿尔曼说王室对晨星家的态度从先代起就暧昧不明。现在他们不暧昧了——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先偷窥，再劫货，逐级加码。如果我反应太弱，下一步就是直接渗透庄园外围；如果我反应过激，反而会给他们制造借口。所以这种手法不是随便在选的，是在用最低成本试探我们的情报传报速度和边防调动能力。”
凯恩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剑插回剑鞘，站起来。“要我带人去东界走一趟吗。”
“不用你亲自去。薇尔莉特的课题一复现训练在两天后，你的技能解锁优先级比追货更高。我会让露娜配合阿尔曼的人做现场复查。她已经研究了两周暗哨的靴子印，应该能发现别人忽略的东西。”她转头看向站在训练场边的红瞳少女，“露娜，今天下午你跑一趟矿区。塔莉亚的哨点昨晚刚布完第一批，你正好去看看效果。另外帮我把这批新补给单带给她。”
露娜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
下午，洛琳在书房里铺开晨星领地的地图。
东界被劫的地点被她用红色图钉标了出来。那是一条穿过稀疏林地的商路，离领地边界只有不到五里。劫匪选择这个位置下手，说明他们对晨星领地的巡逻路线了如指掌。
“泽诺，领地的巡逻排班表上次更新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中。下一次更新排在下周。”
“太规律了。”洛琳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红色图钉，“巡逻排班的更新周期太规律，等于提前给对手画了一张避让时间表。这周就更新排班——另外把东界商路的巡逻频率提高一倍，时间随机化。具体轮值排好之后抄送一份给阿尔曼。”
“已记下。”泽诺在她的茶杯旁放下一碟蜂蜜饼干，“另外，薇尔莉特传话来说课题一的复现训练场地已准备就绪——后山废弃魔法塔的底层已清理完毕。她问您是否需要她在训练前给凯恩先生做一次心理辅导。”
“她什么时候学过心理辅导了？”
“她说她在学院禁闭室里自学过。因为在禁闭期间她除了拆锁和违反校规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就顺便读了学校里唯一没锁进禁书区的几本医学教材。”
“……让她只管魔力波峰捕捉，剩下的我来安排。”
傍晚时分，露娜从矿区回来了。
她带回了塔莉亚的口信：矿场哨点昨晚一切正常，新到的护胫已经发给前排战士，面粉也按洛琳写的配方做了第一次试验——烤出来的面包终于不硬了。塔莉亚本人对巷战训练场地的事追得很紧，问什么时候能带人进城踩点。
洛琳把这条口信转录在便签上，贴在地图旁边的待办事项栏里，标注“优先度：高。需要协调阿尔曼短租旧城区空房”。
然后她注意到露娜手里还捏着一小片东西。一小块撕破的粗麻布。
“东界现场找到的？”
“嗯。跟阿尔曼信上说的布片是同一种——按他的描述，这应该是商队押运麻袋以外的废旧麻袋，磨损度很高，不像是正常运输损耗。劫匪用这种袋子包过什么东西，搬的时候挂在了灌木上。”
洛琳接过布片，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粗麻布，编织松散，边缘磨损度很高，有明显的手工加固缝线——这袋子被用过不止一次，在同一个开线位置反复缝补过三回以上。和商会押运用的新麻袋完全不同。布片的背面沾着几粒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闻了闻。不是面粉，不是岩石屑——是骨粉。非常细，细到可以被风吹散，但附着在麻布纤维上就不容易脱落。
洛琳沉默了片刻。骨粉。在她的游戏设定里，骨粉是一种炼金术会用到的低级材料，但还有一个更冷门的用途——古代遗迹里某些封印阵会用骨粉混合魔力媒介来维持长效触发符文。这种符文对妖精族的魔力感知来说，就是最明显的追踪信标。
“露娜，你之前说碧琪的行踪和矿场那边的奇怪动静都指向同一种高频魔力波动。”
“是。”
“那就说得通了。那只巴掌大的妖精不是在闲逛——她是在追这些残留物里的魔力痕迹。可能那条路线和矿山深处的古代遗迹有关。下次碧琪再出现在厨房偷饼干，告诉薇尔莉特别急着抓——先问我。”
她合上笔记本，在“待追踪事项”页写下一行字：“碧琪——古代遗迹追踪。与东界劫案的骨粉残留可能同源。下次目击不做干扰，仅记录飞行方向。”
写下这行字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和前世做游戏策划时没什么区别——标记兴趣点、分析玩家行为模式、推测隐藏任务线的触发条件。只不过这次，兴趣点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妖精，玩家是她自己。
入夜之后，洛琳独自在书房待了一会儿。
她把今天的待办事项逐条过了一遍。塔莉亚的哨点布设完成了。商队被劫的事露娜复查过了，骨粉的发现算是意外收获。暗哨依旧在老榆树后面蹲着，但换岗时间已经不再是固定规律——大概是被露娜算怕了。
蜡烛烧到一半，她正准备熄灯回房，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噗通。像是有什么很小的东西撞在了玻璃上。
她推开窗户。窗台上仰面朝天躺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妖精，透明的蝉翼还在轻轻颤动。一头蓬松的粉色短发沾了些许面粉，手里死死抱着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饼干。
【姓名】：碧琪
【年龄】：未知
【职业】：古代遗迹守门人
【战力评级】：无法评定
【命运值】：——
面板上的命运值一栏依旧在闪烁，像一串无法被稳定读取的残码。和泽诺的乱码不一样——泽诺是从未拥有过代码，这个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任何版本的脚本中。
“……你打算每次出场都摔在我窗台上吗。”
碧琪翻了个身，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面粉。然后她认认真真地咬了一口饼干。
“这次的饼干配方不一样。”她的声音含混不清，“上次是蜂蜜的，这次是糖霜的。配方的变化率和你家厨娘这几天的情绪波动曲线完全吻合。”
“……你还会分析情绪波动曲线？”
“饼干能反映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厨娘心情好的时候，饼干烤得刚刚好。心情不好的时候，饼干会烤焦。今天的饼干烤得刚好——不是心情好，是有人逼她按配方来。”
洛琳靠在窗框上，低头看着这只把饼干吃出学术研究架势的小妖精。厨娘今天的饼干配方是泽诺上次给露娜写的配方同一批，“糖霜比蜂蜜少半勺”也是他调过的。
“碧琪，你这几天是不是去过矿山深处。”
碧琪咬着饼干，眨眨眼。“去过。那边有信号——很高频的波动，和我以前守护的那座遗迹发出的频段一样。但信号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飞不进核心区。”
“堵住？”
“被某种封印。不是物理的，是程序层面的——就像被写过一行注释：‘此处尚未对玩家开放’。我正在想办法绕过去。但每次绕到一半就饿了，只能回来偷饼干。”
洛琳沉默了片刻。
“不要偷了。下次饿了直接找厨房后门——泽诺会在那里放一个饼干罐。”
碧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仰头看着洛琳，翅膀嗡嗡地振了两下，饼干从手中脱落滚在窗台上，然后整个身体扑过来，用两只沾满糖霜的手抱住了洛琳的手指。
“你比这饼干罐还大，抱不住。”
碧琪没有松开。洛琳叹了口气，没有把手指抽回来。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矿山的剪影在月光下沉默不语。封印、信号、底层代码的注释——这只巴掌大的小妖精所追踪的线索，正在往矿区深处汇聚。洛琳决定明天一早先给塔莉亚捎个口信：矿区深处可能有未知魔力结构，暂时不要派人深入探查，等薇尔莉特的仪器校准完再统一协调勘探计划。
这个夜晚，她难得睡了个完整的觉。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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