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曼·金流的商会总部坐落于商业街的正中心，是一栋三层石砌建筑，外墙上挂着镀金的商会徽章。洛琳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更像是银行金库而非商业办事处——窗户小而少，墙体厚实，门口的警卫看起来比晨星庄园的护卫还多两个。但今天商会一楼的气氛有些不同。接待厅里的文员们脚步匆匆，手里抱着的不是账本而是加密信函。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多了一道临时岗哨，站岗的是一个洛琳没见过的生面孔。
“洛琳小姐，阿尔曼先生在二楼等您。”接待员依旧是那个戴单片眼镜的年轻人，笑容依然得体，但他翻登记簿时笔尖停顿了半秒——那不是职业文员的从容节奏。
二楼办公室里，阿尔曼正站在世界地图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冷掉的茶。他面前那张巨型红木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摊开的卷宗和一份刚送到还没拆封的急件。洛琳进门时注意到他连商会徽章都别歪了——这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失误。
“你脸色比上次在巴林铺子里差多了。”她在他对面坐下。
阿尔曼苦笑了一声，挥退接待员，把门关紧，然后坐回椅子上，用手指捏了捏眉心。“商队被劫的事您已经知道了。这两天又有两支商队在同一个区域被劫，手法完全一致——不留标记，不伤人，只拿货。损失的货物加起来足够在自由城邦买下半条街。”
“劫匪还是没留任何能追踪的标记？”
“没有。不过昨天出事的那支商队押运员在被绑之前，听到劫匪彼此交谈。他听到了一个词——‘换防’。密探术语，巡逻圈才会用的词。商人、山贼、雇佣兵都不会说换防。”阿尔曼将一叠加密情报推过来，“同一批人，用同一种手法，连续劫了三支商队——这不是抢劫，是在定点施压。东界巡逻排班表按您上次提的建议更新了，但商路覆盖范围比巡逻线更宽，有些路段只能由商会自己的武装押运。他们卡的就是武装押运轮换的间隙。”
洛琳把那份更新过的暗哨轮换规律表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张标注过的地图。“先集中人手保护还在路上的商队，货可以改道从南边绕，走自由城邦走商会私人货运栈。让阿尔曼用加密频道通知所有还在路上的商队，暂时绕开东界。暗哨的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你送我的那把匕首开刃了，但刀鞘还没换。今天刚好来换鞘。”洛琳站起来，理了理裙摆，“顺便去催一下巴林——他上次答应给我打的备用护腕拖了快十天了。”
阿尔曼沉默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她从进门起搁在桌上的那张地图拿起来重新摊开。东界商路被劫的三处位置旁边多了几组极细的红墨水小字，标注了附近密探轮换哨位的坐标推测值和每次劫案的时间窗口比对。她在来商会的马车上就已经把地图画完了。
“……您到底是来催护腕的，还是来给我加压的？”
“都是。”洛琳走到门口，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王室密探的身份你已经帮我确认了七成。剩下三成，我会自己验证。”
铁匠铺里，巴林正用一把小锉刀修磨那只迟迟未交货的护腕锁扣。
老矮人叼着烟斗，火星忽明忽暗。他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护腕还没好，急什么。”
“不急。顺路来等刀鞘。”洛琳把银制匕首放在铁砧上，“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上次那批旧护甲的主人——伊莎。她十年前去圣城执行任务，然后没再回来。和你之前说的完全吻合。”
巴林的锉刀停了。风箱还在响，但他的手动也不动，烟斗飘出的白烟在他脸前晕成一团。然后他把锉刀放在铁砧上，摘下了烟斗。
“……你查她了？”
“还没有。只是暂时知道了名字。等我手里的事告一段落，帮你去翻圣城档案。”
巴林沉默了许久。一个在矮人炉前待了四十年的人，很清楚“翻档案”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眼前这个贵族千金欠他的不过是几件旧护甲的钱。然后他把一块细长的磨刀石推到她面前。
“这把匕首重新开刃的时候，刃根偏了半度。多磨几遍，刃口可以再快两分。我去给你拿新刀鞘。”
洛琳接过磨刀石，蘸了点水，开始一下一下地磨那把匕首。磨刀是她前世为数不多的爱好——加班的间隙，她会去公司附近的五金店买几把旧刀，晚上在公寓里磨着玩。同事都说她有病，但她觉得机械重复的动作能让脑子暂时放空。现在这个习惯意外地派上了用场。磨到刃尖时她停下来，用拇指腹轻触了一下刃口——血珠渗出来的时候她皱了皱眉，没出声，只是把手指放在嘴边抿了一下。
巴林从后台出来时，发现洛琳正把匕首举在灯下检查刃口。她磨刀的手法利落得不像个贵族千金——更像在磨一把常用的匕首。
“你磨刀的姿势，跟伊莎一模一样。”
洛琳将匕首插进新刀鞘，收起，然后把他新递来的护腕锁扣也一并收进包里。“也许只是适合同一种握法。不过伊莎的事——我记住了。”
走出铁匠铺时，天色已经暗了。商业街的人流渐渐稀疏，魔法灯开始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淡淡的光晕。露娜从巴林铺子对面的阴影里走出来，无声地跟在她身侧。她的红瞳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是两枚被暗光淬过的玛瑙。
“西南角新增一个，换岗时间提前到子时。总计四个——老榆树后面那个还在，另外三个分散在围墙不同方向。我都标好了。”露娜压低声线，“另外，今天傍晚发现东侧围墙外那片矮树林里多了两组新的靴子印。方向和商会昨晚被劫的东界路线重叠。”
“……也就是说，这批密探现在不只是监视庄园，还在配合劫商队。露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做什么？”
“不会。”露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如果发生，我先死。”
洛琳沉默了。露娜用的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一种已经预先展开计算且不会回头的逻辑。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用前世几十年的修辞习惯——调侃、贬低、插科打诨——都无法接住这句话。所以她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斜后方的两步缩短到了并排的两步。两人在夜色中往庄园的方向慢慢走去。
当晚，洛琳在书房里把今天的行程整理归档后，铺开矿山的地图，在标记处圈出了几个关键坐标：商队被劫的位置、碧琪追踪的魔力波动源、以及塔莉亚报告的夜间嗡鸣方向。这三者在地图上并不完全重叠，但它们的连线都指向矿山东北翼一片被废弃的旧矿道。那片区域在原著里毫不起眼，连一个任务点都没分配过。
但碧琪说信号源被封印挡住了——那种封印不是物理的，是“程序层面”的注释。
这就意味着矿山深处不只藏着一座古代遗迹。它还藏着艾瑟兰这个游戏世界在上古版本中的残留代码。也许是一段未启用的剧情，也许是一个没做完的副本，也许是一件能对抗命运规则本身的“元道具”。无论是哪一样，都值得在主角团到来之前先看一眼。
窗台上传来熟悉的嗡嗡声。碧琪抱着一块新烤的糖霜饼干坐在窗沿上，两条小腿垂在窗外晃荡，翅膀时不时振一下。
“那个信号今晚又变了！从高频波动变成了低频脉冲——好像是有人在另一边轻轻敲墙。好奇怪。”
洛琳从地图上抬起头。她决定提前进矿山的时间。叫上薇尔莉特，再让露娜带上显影粉和解毒剂——如果矿道深处真的有封印残留，炼金材料比什么都管用。
【作者的话】
商会线和暗哨线在这一章交汇。阿尔曼的商队连续被劫，压力给到了商会和庄园两头，洛琳的反应是把暗哨轮换规律表直接摊在桌上，然后顺路去铁匠铺磨了把匕首。写巴林那段时我在想，他十年前打了那批护甲，等了十年没人来取，今天听到“伊莎”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停了锉刀。有些账不是钱的事。
另外，露娜说“我先死”的时候语气和汇报暗哨坐标完全一致。这种把重要的事和平常的事用同一个调子说出来，大概是她独有的温柔了。
矿山副本即将开启。碧琪追踪的低频脉冲、商队被劫的骨粉残留、以及那行“此处尚未对玩家开放”的封印注释，最终都指向同一片旧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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