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进矿山的当天上午，洛琳在书房里铺开了矿区的详细地图。
这份地图是从阿尔曼的商会档案里调出来的，绘制于大约三十年前——当时这片铁矿还在开采，矿道标注清晰，主巷道、通风井、排水渠都画得规规矩矩。但地图的东北角有一片空白区域，只标注了一行小字：“深层旧矿道——未探明。已封闭。”
“已封闭”这个说法很有意思。矿山封矿是正常操作，但通常会在封闭区域标注封矿日期和封矿原因。而这片旧矿道只有“已封闭”三个字，没有日期，没有批注，没有封矿负责人的签章。就像有人只是随便写了三个字，然后把笔放下了。
碧琪昨晚说信号变成了低频脉冲，像是有人在另一边轻轻敲墙。骨粉残留的化学成分和古代封印阵常用的魔力媒介高度一致。如果矿山深处真的藏着一座上古代码遗迹，那它被封矿的原因就不是矿脉枯竭——而是有人不想让别人找到它。
洛琳合上地图，站起来。今天她穿了一件便于行动的深灰色长裙，裙摆长度到膝盖以下，侧面有暗袋，靴子是平底的。改良过的束腰带搭扣已经调到最合适的刻度——刚好不会在弯腰时卡肋骨。护腕的钢片扣在手腕内侧，冰凉而踏实。
她把匕首插进新刀鞘挂在腰间，检查了一下暗袋里的显影粉和解毒剂，然后对门外说：“叫上薇尔莉特。我们去矿山。”
勘探小队在矿场入口集合。
塔莉亚派了一个熟悉旧矿道的半兽人老兵当向导，是个沉默的狼族男性，名字叫格雷。他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左耳根一直划到下颚，是当年在角斗场被狮子抓的。他不太爱说话，但步伐极稳，对矿道的熟悉程度远超洛琳预期。后来才知道，他在旧矿道里躲了整整三个冬天——奴隶贩子从不敢追进去。
露娜依旧是那身护卫制服，匕首别在腰间，红瞳在矿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光。薇尔莉特背着一台小型魔力监测仪——是她从实验室里拆下来的便携版，外壳还用胶布粘了好几层——此刻正发出平稳的低频嗡鸣。格雷回头看了眼那台仪器，耳朵轻微转了转。
“这声音，”他压低声音对塔莉亚说，“和值夜组在矿道深处听到的夜间嗡鸣几乎同一个调子。只是更轻。”
“也就是说，它一直在。只是被仪器放大后才听得清楚。”塔莉亚转向薇尔莉特，“你这台设备能不能测出信号源的方向？”
“能。信号源在东北偏北，深度大约两百米。但信号被某种屏障挡住了，波形有散射——就像是水枪喷在玻璃上。不是物理屏障，”薇尔莉特推了推眼镜，“是程序层级的封印。代码注释把这段矿道的指向锁死了。但注释只锁了‘入口’，没有锁‘出口’。”
“……你怎么推出还有个出口。”
“因为信号能透出来。如果封印是完整的闭环回路，连信号都会被屏蔽。既然碧琪能监测到低频脉冲，就说明封印体系中存在缺口。不是天然裂隙，是被人用某种触发装置标记过。”她从监测仪上扯下打印出的残余波形图，指着其中一段浅到几乎看不见的蓝线，“这处信号溢出点对应着旧矿道原本的排水渠出口——地图上没画，但排水渠不会凭空消失。我们从主巷道沿排水方向斜插过去，应该能找到。”
旧矿道在矿场最深处的东北角。入口被几块巨大的碎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碎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边缘有新鲜的刮擦痕迹——不是铁锹挖的，是很小的手印，像是有什么巴掌大的东西反复扒拉过。
碧琪。洛琳没有说出口，只是转头对格雷点了点头。格雷率先侧身挤进缝隙，然后是露娜，然后是洛琳，最后是薇尔莉特——她的监测仪差点卡在石缝里，被她用蛮力扯了出来，扯的时候监测仪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尖叫，然后恢复正常。
矿道内部比外面更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矿石和霉菌混合的气味。格雷点亮了手中的魔法提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狭窄的矿道两壁。壁上残留着当年矿工留下的凿痕，但越往里走，凿痕越浅——不是因为矿工偷懒，而是因为这里的岩石比其他矿道都要硬。
“凿不动。”格雷用粗糙的指尖摸过一道极浅的旧凿痕，停下来确认矿壁硬度，“铁镐碰上去会弹回来。这层不是沉积岩，是某种人工加硬的隔层。”
洛琳伸出手碰了一下石壁。触感和普通岩石完全不同——冰凉，光滑，微微带点震动，像是石头内部藏着正在缓慢流动的某种微量魔力。她指尖触碰到石壁的瞬间，面板突然自动弹出一条提示框，文字界面在她眼前展开：
【检测到未知魔力结构——权限不足，无法读取详细信息。当前区域标记状态：未开放。】
“果然。”她收回手，把面板关闭，“底下封着东西。”
薇尔莉特的眼睛亮了三个度。她把监测仪凑近石壁，屏幕上的波形图突然剧烈跳动，然后稳定成一个规则的低频脉冲——和碧琪描述的一模一样。
“信号源就在前方大约五十米。频率稳定，波形规则——不是自然产生的魔力波动。是人工编码。”
前行了大约一刻钟，矿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被废弃的矿室，比之前路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大。顶部的岩石裂开一道天然的缝隙，一线天光从裂隙中漏下来，照在矿室中央。光柱落下的地方，地板上镶嵌着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
法阵的纹路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残缺不全，南侧一角彻底断裂，残留的魔力在那里形成了一圈微弱的光晕——像是破了口的水管还在往外渗水。法阵中央站着一个巴掌大的身影。
粉色短发，透明蝉翼，手里抱着一块小饼干。
“你们太慢了！我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从昨晚信号变成敲墙开始我就蹲在这个洞口了！这个封印比我还古老，它说它不认识我，不让我进去。”碧琪气鼓鼓地飞过来，饼干屑从嘴角飘落，“但是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这个封印的南侧缺口不是自然风化裂开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腐蚀的。”
“腐蚀？”洛琳走近法阵边缘。
“对。不是魔力腐蚀，是骨粉——用骨粉和某种酸性油脂混合成的腐蚀剂。涂得很薄，专门顺着纹路的凹槽涂抹，所以裂口是沿着阵纹走向逐渐扩大的。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故意从这个位置把封印打开了一条缝。而且腐蚀剂的配方和我之前在矿场饼干上闻到的残留魔力波动同源——不是同一批，但是同一种配方。”
商队被劫的现场也有骨粉残留。不是巧合。有人在用骨粉腐蚀剂反复削弱这个封印，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最近一次，可能就是劫走商队的那批人。他们劫布匹和药材只是掩护，真正的目标在这里。
“能进去吗。”
“能是能，但只能进一个人。裂缝太小了，勉强够一小只——”碧琪低头看了看自己，“大概我这么大的。”
“这就够了。”洛琳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新的糖霜饼干——泽诺今天早上特意烤的，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你飞进去，帮我看三样东西：法阵核心有没有残存的符文光，中央操控台是什么形状，以及墙上有没有刻字。如果有残留魔力源，不要碰，先退出来汇报。出来之后这块加蜂蜜的版本也归你。”
碧琪接过饼干，郑重地抱在怀里。她的蝉翼在光柱下轻轻振动，像一片逆光升起的水晶箔纸，然后在半空中转了回来：“蜂蜜版本——是指之前在厨房测试的那批加三勺蜜的配方吗。泽诺说那批还没调完，建议七分糖。”
“……他什么时候连你吃的饼干配方都要试了。”
“上周四。你让他给厨房后门放饼干罐那天，他顺便给我发了三批不同的配方。说妖精族的味觉灵敏范围比人类宽两档，能帮忙校准。”
洛琳沉默片刻，决定回去之后把泽诺的蓝色文件夹多加一页——“妖精饼干配方的感官测试数据”。然后她站起来，指了指法阵的裂缝。
“行了，先干活。”
碧琪飞入裂缝的瞬间，洛琳的面板又一次自动弹出。提示框闪烁着，和前两次不同，这次显示在面板上的文字比上次更不稳定，光标在屏幕边缘持续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连接她的面板——
【检测到未开放区域——权限验证失败——检测到异常访问请求——请求来源：不明——正在尝试连接——】
然后文字消失了。面板自动关闭，没有任何痕迹，也没有任何反馈。她没有告诉其他人面板上闪过的那行提示。
过了不到两分钟，碧琪从裂缝里飞了出来。她翅膀振动的频率加快了，粉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不是恐惧的表情，更像是激动。
“里面有操控台！还有一面墙——上面刻满了字。不是古代语，是系统日志！和你笔记本里写的‘底层代码’的格式一模一样！每行开头都有数字编码和日期标记，就像有人在用终端逐条写入指令。而且最下面有一行被划掉了——划掉了又重写，反复好多次。”
洛琳蹲下来，和碧琪平视。
“你还记得那行被反复划掉的字写的是什么吗。”
“记得。就一句——‘不要加班’。”
离开矿山的路上，薇尔莉特抱着监测仪一路上都在兴奋地自言自语。已经排除了干扰因素，封印的残余代码可以对应上她在日志里划出的那批“被删除标记的旧版本指令”。封矿团队中极可能有一个成员自己在封矿后留了后门——不是疏忽，就是本人干的。
格雷走在队伍最前面，依旧沉默。但他带路的时候多停了一次，把提灯举高了一点，好让身后的人看清脚下的碎石。露娜依旧走在洛琳身后两步的距离，全程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在说了句“下回留个信号——我不希望找不到你。”
洛琳走在队伍中间，手指还沾着矿壁上蹭到的灰。那块一直对不上号的旧版本剧情碎片终于有了衔接的雏形。矿山封印的操控台上刻的系统日志和泽诺面板里那些被删除的旧代码，在终端格式上完全吻合。也就是说，这座遗迹在某个上古版本里，与泽诺的底层代码诞生于同一套框架。
也许封印不只是封住了入口，也可能封住了当时站在一起的某个角色。
如果“作者”在上一次重启时删除了他的NPC，那她的面板上显示乱码的，不该只有泽诺一个。
【作者的话】
矿山副本揭开第一层！这章回收了三条伏笔：碧琪追踪的魔力信号、商队劫案现场的骨粉残留、以及洛琳面板上反复出现的“未开放区域”提示。骨粉腐蚀剂的发现把劫匪和封印破坏关联在了一起——劫匪的真正目标不是商队物资，而是用损耗较小的小型物资打掩护，分批往矿山深处运送腐蚀封印所需的原料。
另外，碧琪说墙上那行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字是“不要加班”，这个细节和之前洛琳在前世墓碑前刻下的那句一模一样。上古遗迹、系统日志、以及这行在底层代码中反复出现的警告——它们都指向这卷后半段要揭开的设定核心。
下一章视角切回庄园，王室密探那边该有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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