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圣光出发去圣城那天,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拧干了太多水的抹布。
洛琳站在庄园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红茶——不是泽诺泡的,是萝莎临时顶班冲的。浓度偏淡,温度勉强及格。她喝了一口,在心里给这杯茶打了四分,然后继续面不改色地端着。
凯恩站在她旁边,难得的安静。他今天没有穿训练服,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袍,腰带系得整整齐齐。洛琳注意到他把旧剑也挂在腰间——不是训练用的那把,是那把剑柄上刻着勇者徽记的旧剑。
“你穿这么正式干嘛,又不是去参加典礼。”
“送人上路总要穿得体面点。”
“……你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吉利。”
“我就是这个意思。从圣城出发的时候,他也是带着满身装备和一本任务书来的。现在回去,装备还在,任务书没了。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艾德从庄园客房里走出来。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白底金边的勇者礼服,只穿了一身便于长途跋涉的深蓝色旅行装。斗篷是新的,但领口别着圣光骑士团的徽记。他把圣光剑挂在腰间,剑鞘上残留着上次和凯恩切磋时被旧剑磕出的细微划痕。
赛西莉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盏还没点亮的提灯——那是她以前在圣城修道院值夜班时常用的那种防风提灯,侧面刻着细小的圣光祷文。她把提灯递给他。
“上一次从圣城来晨星的时候,你问我圣女为什么要在行囊里塞两盏提灯。”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说万一路上有人需要光。这次你一个人回去,万一路上需要——”
“我拿着。”艾德接过提灯,手指在灯柄上握紧,又松开,“你留在晨星,不是以圣女的身份。”
“是以赛西莉亚。”
“那就好。”艾德把提灯挂在马鞍的侧扣上。他转身面向洛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凯恩上次喝陈酿时听到过的问题:“我到现在为止做的事,没有一件是我自己选的。如果发现任务书写错了,还来得及重选吗。”
洛琳端着那杯只有四分的红茶,看着这个金发蓝眼的年轻勇者。他站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斗篷被晨风吹得轻轻翻动,脸上已经不再是上次在会客厅里被拆解指控时那种震惊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东西——像是在消化了一些不得不消化的东西之后,重新站起来的样子。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任务是讨伐我。”
“我记得。”
“现在任务书没了。但你还是要回圣城。你手上没有任务书,脚下却有路——这种状态,在我老家叫‘自由探索模式’。”
“……自由探索模式。”
“就是没有主线任务,地图全开,想先去哪就去哪。可能会撞上隐藏BOSS,也可能捡到稀有道具。没有攻略,自己负责。”
艾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圣光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看了看,重新挂好。这把剑他在晨星庄园的整个停留期间一次都没拔出来过,但现在他重新挂剑的动作比上马之前轻了两分,不再像在压住一件随时会响的警报器。
“你刚才说我是用户。如果我发现任务书印错了,作为用户——可以给差评吗。”
“差评功能目前还没上线。但你可以选择不继续用旧版本。”
艾德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勇者式的自信笑容,而是一个仍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笑的人在尝试回应一个同龄人的认真。他向凯恩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庄园外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灰蒙蒙的天终于飘下了细密的雨丝,把他留在路面上的马蹄印慢慢洇开。赛西莉亚站在庄园门口,目送那个方向,直到雨水模糊了她的睫毛边缘。然后她低声说了句洛琳没有完全听清的话——“其实他早就开始重选了。从他把徽章别在斗篷内侧那天开始。”
凯恩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忽然用力拍了拍自己的旧剑剑柄。
“……妈的。这小子比我有种。我当年丢了任务书之后躲进酒馆喝了好几年,他一匹马就敢往回跑。”
“你当年丢任务书的时候有地方躲。他这次回去,没有地方躲——圣城现在满大街都是盯着他的眼睛。但他还是选择回去。不是因为你教了他侧身防御,是因为他自己知道回去之后该看谁的眼睛。”洛琳把已经彻底冷掉的红茶放在门厅的托盘上,“艾德回圣城,不是去送死,是去替换。替换掉我们之前只能靠阿尔曼加密频道才能收到的情报盲区。他在圣城往大殿里一站,我们能看见的东西就多了一整个维度。”
凯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训练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说他像你儿子。上次我以为你又在讲冷笑话。”他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比平时更沙哑,“现在觉得——你对这个不存在的儿子,比我想的认真。”
洛琳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门厅的屋檐下,望着远处已经消失在雨幕中的马蹄印,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晨星到圣城的驿路需要四天,来回传一次消息最快八天。泽诺昨晚已经在她的蓝色文件夹里夹了一张新便签,上面写着一个从阿尔曼加密频道提炼出来的新备注——“圣城最近三周内部调令,有七名中层神官主动申请调往偏远教区。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开始清场。”
艾德进去之后,这批调令的后续方向大概会变化。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在背面写下一行字:“预留一个圣城方向的固定收信窗口。期限:两周。收信人:艾德·圣光。”然后把便签重新夹回文件夹里。转身回书房的路上,她在走廊里听到露娜正从训练场方向回来,脚步声和平时完全一致,但腰间多了个布袋。洛琳不用回头也知道布袋里装着塔莉亚的面粉试验品——大概是新一批硬面包,准备继续往磨坊旁边那个暗哨手里送。
当天下午,塔莉亚又派人送来一封信。信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简短——第一行:“磨坊旁边那位昨晚没有来领面粉。”第二行:“矿场哨点昨天夜间捕捉到的魔力波动比上次更规律——不是震源,是回响。像是封印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在模仿上一次的脉冲。”
薇尔莉特接过观测记录,一边对比数据一边自言自语:“模仿脉冲——这个特征和上次泽诺连接面板时的握手协议同源。封印另一侧的信号源可能不是陷阱,而是一个进入待机状态、等到同源信号靠近才尝试建立握手的旧终端。”她把波形图翻到上一期档案的对应页码,指尖停在残差振荡的峰值上。
洛琳沉默不语。她想起艾德出发前说的那句“重选”。旧终端、旧封印、旧的“不要加班”。这些东西都在矿山深处等着,但它们等的人不一定只是碧琪。
傍晚时分,雨停了。凯恩在后山训练场独自练剑,剑刃破开雨后湿润的空气,带起细密的水雾。赛西莉亚在庄园门口重新点亮了那盏提灯的备用烛芯,然后把它挂回了自己房间的窗台上。露娜照例巡视完围墙,回到书房门口停了三秒,确认洛琳还在,然后推门进来,放下一杯温水。
洛琳从地图上抬起头,发现她的嘴角又有那个极细微的弧度。这次比上次更明显一点,大概是长期训练后的条件反射正在变成真正的习惯。
“你一直在笑什么。”
“面粉试验品,塔莉亚说明天有特制版。”
“……你们还真把它做成迭代项目了。”
露娜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半度。洛琳叹了口气,把最后一份塔莉亚送来的矿场哨点记录归档,然后靠回椅背。今天还剩下三份文件没有批完,但她决定先搁置到明天。窗外,月光正在被雨水洗净的夜空中缓缓铺展,照亮了庄园围墙外那条通往矿场的岔路。岔路尽头,磨坊的风车在雨后的微风里缓缓转了半圈。
【作者的话】
艾德回圣城了。这一章写他的离开,也是在写他留下的一部分——他把赛西莉亚的提灯带走了,把自己的差评权限留在洛琳的比喻里,把侧身防御的姿势留在凯恩的旧剑上。他回去不是送死,是去替换。
凯恩说“这小子比我有种”,其实只说对了一半。艾德确实有种,但他的种不是勇者的勇敢,是用户在发现旧版本全是bug之后,没有删号重练,而是选择继续用同一个账号、同一个服务器、在同一个满是旧代码的地图上重新探索。
另外,塔莉亚的面粉试验品已经从救济物资升级为心理战工具,露娜的嘴角弧度也进化到了能用肉眼分辨的程度。矿山深处那个信号源如果真的是和泽诺同源的旧终端,那它在等的或许不只是碧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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