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看呐！那个女同学！」
「真的欸，好漂亮！」
校门内的世界像另一个宇宙。藤林羽坂紧紧跟在林白珝身后半步的距离，像躲在礁石后的小鱼。他刚刚跨过那道铸铁门栏——心理上比物理上艰难得多。
四面八方都是陌生的面孔，制服是一样的深蓝色，声音却千差万别。羽坂避免与任何人对视，视线低垂，牢牢锁定在林白珝帆布鞋后跟那一小块地面上。
他不懂什么样的长相才算「美丽」，但周围男生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目标明确地指向他前方那个背影。这反而让他松了口气——那些目光，那些议论，至少不是冲着他来的。他是隐形的，是林白珝光芒投下的影子，这样就好。
「喂喂！你看那个男的，怎么一直跟在她后面？尾随吗？」
「是啊，他在盯着哪里看？感觉好猥琐。」
「噫，好恶心。」
窃语的方向突然变了。
羽坂感到背脊窜过一阵寒意。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厌恶的……像细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脚步僵了一瞬。误解总是来得这么快，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故事：一个低着头、鬼鬼祟祟跟在漂亮女生身后的男生。多么简单，多么合理。
他反感这种轻易的评判，却又无法反驳。此刻的他，确实就是这副模样。
「真是的，怎么哪都有这种人啊……」
林白珝也听到了。她轻声嘀咕了一句，那声音里没有厌恶，倒像是某种无奈的叹息。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羽坂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怎、怎么……」
话音未落，林白珝突然转过身。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然后一把抓住了羽坂的手腕。
「走啦。」
她没看他，只是牵着他，迈开步子继续向前。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羽坂整个人僵住了，只能任由她拉着，像一具提线木偶。
「别、别说话！走啦走啦！」
林白珝侧过脸，耳尖泛着淡淡的粉红。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又太过刻意，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的目光，惊讶的、失望的、恍然大悟的。
「原、原来是一起的吗？」
「不、不可能吧！」
「我这是输在起跑线上了吗？」
「唉，生不逢时啊兄弟……」
议论的风向再次转变，这次多了些懊恼和调侃。羽坂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手腕上——那只手很暖，力道不大却坚定，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玫瑰金色的发丝在她肩头晃动，偶尔扫过他的手背，带来细微的痒。
这段路其实很短，不过是从校门到教学楼的几十米。可对羽坂来说，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在放大那些投来的目光、那些交头接耳、以及手腕上越来越清晰的脉搏跳动，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直到踏上教学楼的楼梯，人群的密度终于降低，林白珝才松开手。
「呼——终于到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转过身面对他，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却努力摆出轻松的表情。
「没，没事吗？」
羽坂愣愣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她握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温度。
「别在意别在意啦！」
林白珝摆摆手，像是要挥散刚才的尴尬，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你是哪个班的？」
「我看看……」
羽坂手忙脚乱地从书包侧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
「C班。」
「真的吗？太好了！」
林白珝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笑容变得真实而明亮。
「我也是C班的呢！那就一起走吧！」
「等，等等——」
还没等羽坂反应过来，林白珝已经抓住了他的书包带子，像牵引一艘迟疑的小船，拉着他往楼上走去。这一次不是牵手，只是拽着带子，却依然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
楼梯间贴着各个社团的海报，颜色鲜艳夺目。偶尔有学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羽坂的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面孔、墙上的涂鸦、窗外摇晃的树梢——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里是学校，是那个他逃避了三年的地方。
而此刻，他正被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却又在记忆深处留下过一道刻痕的女生，拉着往前走……
一年C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些人。
林白珝在门口松开手，朝羽坂眨了眨眼，率先走了进去。羽坂在门外停顿了几秒，做了个深呼吸——空气里有新油漆的味道、木头桌椅的味道，还有陌生的，属于「很多人」的气息。
他低着头走进去，尽量不引起注意。教室里人还不多，他迅速扫视一圈，挑了后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这里相对隐蔽，进出方便，最重要的是——暂时没人坐在旁边。
他摘下书包放在脚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规定到校的时间越来越近，学生们像涨潮般涌入教室。谈笑声、拉椅子的声音、书包扔在桌上的闷响……嘈杂的声浪不断升高。羽坂感到自己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不断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肩膀蹭过他的后背，书包带扫过他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浑身紧绷。那些陌生的体温、陌生的气息、陌生的存在感，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不断刺探着他小心筑起的防线。
「（果然还是……）」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快，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引得附近几个人投来一瞥。羽坂避开那些目光，抱起书包，像逃离什么似的快步走向教室最角落——那个靠窗的位置。
这里好多了。左边是窗户，前方是另一排桌椅的背面。他把自己塞进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终于能稍微顺畅地呼吸。
窗外的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羽坂盯着那些云，试图让思绪放空。但教室里的声音还是不断钻入耳朵……
「欸？你是中国人吗？好厉害！」
「是，是吗？……」
「嗯嗯！对了，饺子！饺子可太好吃了，不过嘛……太贵了。」
是林白珝的声音。羽坂转过头，看到教室前排，林白珝正和一个没见过的女生聊天。那女生笑容很开朗。两人似乎刚刚认识，却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已经搭上话了吗……真厉害啊。）」
羽坂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她们的背影。林白珝说话时会不自觉做手势，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个陌生女生则频频点头，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
「其实自己做也不是很难啦。有机会我可以教你哦！」
「真的吗？谢，谢谢！」
「（像朋友一样呢……）」
羽坂感到一阵困意袭来。一方面是因为眼前的场景太「正常」，正常到让他感到疏离和无聊；另一方面，今早起得太早，身体在发出抗议。眼皮渐渐沉重，窗外的云好像也变得模糊……
「小惠你真的只想着吃呢。」
一个陌生的男声加入对话。
「别，别这样说嘛哥哥！」
「哥哥？你是上杉同学的哥哥？」
「是。我叫上杉华，请多关照！」
三个人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像背景音乐般渐渐远去。羽坂的眼皮终于完全合上，意识开始漂浮……
「啪！」
后背突然被拍了一下。
「啊啊啊！——」
羽坂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转过身，瞳孔还因为惊恐而微微放大。
拍他的是个男生，就坐在他后面的位置，显然也被羽坂这过激的反应吓到了，举着手僵在半空，表情尴尬。
「有，有那么夸张吗？」
男生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干，干什么？」
羽坂的声音还在发颤，他按住胸口，努力平复呼吸。
男生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厉害啊！欸欸，那个林白珝，是你女朋友吧？」
「女朋友？不，不是。」
羽坂立刻否认，耳根却开始发烫。
「怎么可能？」
「刚才在校门口，大家都看到啦，你俩牵着手呢。」
「不，那是——」
「哎呀哎呀，知道你不想跟竞争者正面对抗啦，我懂的我懂的……」
男生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羽坂的表情正在一点点沉下去。那些被强行压抑的烦躁、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对他人随意评判的反感，此刻混杂在一起，像岩浆般在胸口翻涌。
这个男生——他凭什么用这种熟稔的语气说话？凭什么擅自揣测他和林白珝的关系？凭什么笑得这么轻浮？
「吵死了。」
羽坂的声音很轻，却让男生停下了话头。
「……欸？」
「我说，吵死了。」
羽坂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眼睛里，此刻有种冰冷的、近乎凶狠的东西在涌动。
「给我闭嘴，行不行？」
空气凝固了。
男生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巴半张着，像是没反应过来。周围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同学也安静下来，好奇或疑惑的目光投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尴尬像雾气，越来越浓。
羽坂说完那句话后就后悔了。他看到了男生眼中的错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受伤。这个男生或许只是单纯想搭话，或许只是用错了方式，或许并没有什么恶意。
而他，又变成了那个用愤怒推开一切的藤林羽坂。
「抱、抱歉……」
先开口的是那个男生。他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羽坂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他想说「我才是该道歉的那个」，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我只是不习惯」……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
芥川辉。
他刚才瞥见了对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扉页写着这个名字。他依然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羽坂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不行。不能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个连自己都惊讶的动作——他伸出手，摊开手掌，悬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方。
「那个……」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叫藤林羽坂。请，请多关照。」
芥川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确定。
「抱歉，我刚才太激动了。」
羽坂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不太习惯被人那样说。」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然后，芥川辉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不是刚才那种促狭的笑，而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明显松了口气的笑。
他伸出手，握住了羽坂的手。
「没、没什么啦！那个……我是芥川辉，请多关照！」
手掌相握的触感很陌生，却很温暖。羽坂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伸出手，第一次尝试去化解自己制造的尴尬，第一次……真正对一个人说出「请多关照」。
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大家请安静一下！」
清脆的女声从讲台方向传来，瞬间切断了教室里所有的嘈杂。几乎在同一时间，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学生们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教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归于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一点——讲台旁，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位年轻的女老师。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合身的浅灰色套装，长发披在肩膀上。此刻，她正紧紧攥着一本点名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嘴唇抿了抿，又松开。
「初，初次见面！」
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清亮，只是语速有些飘忽。
「我是一年级C班的班主任，佐仓川绫。从今天开始，就要与大家一同学习、一同前进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们……是我的第一届学生哦。所以请……请多关照！」
最后那句「请多关照」几乎是喊出来的，说完后，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最前排一个胆子大的男生举起手。
「也就是说，佐仓老师是刚参加工作吗？」
「是，是呢。」
佐仓老实承认。
「那你应该不严厉吧？」
另一个学生接话。
「算，算是吧……」
「好耶！」
台下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夹杂着笑声。
「不过嘛！」
佐仓忽然提高了音量，像是要夺回主导权，但声音里还是带着藏不住的紧张。
「我会努力向其他老师学习的！会，会努力成为一个好老师的！」
「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嘘声，但这次明显带着善意的调侃。
「哈哈哈哈……」
佐仓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抬手捂住嘴，肩膀轻轻抖动。这个动作让她身上那种「老师」的严肃感褪去不少，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有些青涩的真实模样。
「好、好了，我们先点名吧。」
她重新拿起点名册，翻开第一页。
每个被叫到的学生站起来，说一声「到」，教室里便会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这是新生之间最初的相互审视，带着好奇和试探。
羽坂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偶尔掠过那些站起来的身影。高矮胖瘦，开朗或内向，每个人都不同。这个世界原来有这么多人，而他之前三年，只见过便利店朝井叔和偶尔路过的邮差。
「风间空夜同学！」
「到！」
声音来自教室中后排。羽坂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女生站了起来。
「欸欸。」
芥川辉从后面戳了戳他的背，压低声音。
「风间空夜……不太寻常的名字啊，你说是吧？」
「是吗？」
羽坂对名字没什么概念。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女生。她站得笔直，一头雪白的短发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几乎在发光。那不是染出来的颜色，而是某种更自然的、接近银白的色泽。
「对了！风间同学是从法国来的对吧？可以请你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吗？」
佐仓微笑着问。
「啊，好的。」
风间空夜走上讲台。她的动作很轻盈，像猫。站定后，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脸庞——五官精致，皮肤很白，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是浅浅的薄荷绿色。
「那个，我是风间空夜。」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口音。
「是法国和日本的混血。很高兴能在这里遇到大家。」
她微微鞠躬，白发扬起又落下。
「是混血儿欸！」
芥川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兴奋。
「还挺好看的不是吗？尤其是那头发！像雪一样！」
藤林羽坂打量着讲台上的女生。确实，她的长相和周围人有些不同——更立体的轮廓，更浅的瞳色，还有那头在人群中绝对无法忽视的白发。但除此之外，她和所有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样，会因为站在众人面前而微微脸红，手指会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我想……」
风间空夜忽然开口，目光望向教室后方，却又像透过墙壁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这一定是星星的指引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啊，抱歉！」
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
「我又说奇怪话了，嘿嘿……其实我的爱好是占星术啦。总之，以后请多关照！」
她又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下讲台。那抹白色在深蓝色的制服海洋中划过，像一道流星。
「啊啊啊好可爱啊！」
芥川辉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他使劲摇晃羽坂的椅背。
「星星的指引什么的也太浪漫了吧！不愧是法国来的！」
「喂！别晃了！」
羽坂压低声音抗议。
「啊抱歉抱歉！」
芥川辉松开手，但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风间空夜坐下的方向。
「我估计啊，今年的占星社要爆满了。」
「占星社？」
「对，是咱们学校的特色社团。小空夜说她喜欢占星术对吧？那她肯定会去占星社了！」
「……你叫她小空夜？」
「哎呀这不是重点！」
芥川辉挥挥手，表情变得一本正经。
「嗯，就这么决定了！」
「为，为什么？」
「欸？你感觉不到吗？」
芥川辉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他。
「小空夜的人气现在跟林白珝不相上下哦！你看周围那些家伙的眼神！」
羽坂依言朝四周看了看。确实，不少男生（甚至一些女生）都在偷瞄风间空夜的方向，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啊，感觉到了。」
羽坂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说。
「跟你一样下流的表情。」
「你！——」
芥川辉瞪大眼睛，正要反驳，讲台上佐仓的声音再次响起。
「接下来是最后一位同学，天崎海鸣音同学！」
教室里安静下来，等待着回应。
一秒，两秒，三秒。
无人应声。
「天崎同学？」
佐仓又喊了一遍，抬头扫视教室，目光里带着困惑。
依然沉默。
学生们开始左右张望，窃窃私语声像水波般荡开。
「喂喂藤林。」
芥川辉又凑过来，这次声音更小了。
「感觉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吧？天崎海鸣音……像小说女主角。」
羽坂被这突然的近距离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坐正。
「啊，是啊。天崎海鸣音……睡过头了吗？」
「有可能。或者是迷路了？这学校挺大的。」
讲台上，佐仓又等了几秒，最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天崎同学今天请假了呢。那没办法，我们先开班会吧！」
她合上点名册，从讲台下拿出一叠资料。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落在羽坂的桌角，照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然后，又看向前排那个玫瑰金色的后脑勺。
教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里有粉笔尘的味道。陌生的名字，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
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藤林羽坂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第一次真正抬起头，看向了讲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