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要说的就这些了。大家去吃饭吧，下午可以直接回去了！」
佐仓老师的声音像解除封印的咒语，教室里瞬间沸腾。椅子刮擦地面的声音、书包拉链被拉开的声响、迫不及待的谈笑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轰鸣的浪潮。
这浪潮也拍醒了沉睡在角落的少年。
藤林羽坂从臂弯里缓缓抬起头。脸颊因为久压留下了袖口的褶皱印，视线还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看到教室里的人群正像退潮般向门口涌去——三三两两，勾肩搭背，讨论着中午吃什么、下午去哪里。那是一种他从未参与过的、属于「普通学生」的热闹。
「吃……吃饭……」
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意识像沉在海底的潜水员，正缓慢地上浮。身体还很疲倦，今早起得太早，刚才的班会又耗尽了他在人群中所剩无几的精力。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佐仓老师的声音像背景白噪音，渐渐远去……
「啪！」
桌子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那一瞬间，藤林羽坂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他猛地弹起来，双手下意识护在身前，整个身体缩成一团。脱口而出的话像排练过千百遍：
「别、别打我！我把饭卡给你！都给你们！」
声音尖利，带着颤抖。
时间凝固了。
几秒后，羽坂的眼睛才重新聚焦。他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同样的制服。男生手里拿着一张纸，此刻正举在半空，表情僵在脸上，眼睛瞪得老大。女生则捂着嘴，眼神里满是错愕和不知所措。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羽坂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他慢慢放下护在身前的手臂，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裤腿。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同学你，你没事吧？」
男生终于找回声音，语气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羽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能感觉到周围还没离开的几个同学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同情的。那些目光像针，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真是的啦哥哥！」
女生终于开口，她轻轻推了男生一把，脸有些红。
「被你吓到了！你看你刚才拍桌子那一下，被当成混混了吧！」
「我，我不道啊……」
男生——上杉华，委屈地挠了挠后脑勺，凑到上杉惠。
「我看着像那种人吗？」
羽坂终于找回了呼吸。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攥紧裤腿的手，然后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上杉华……上杉惠？」
兄妹俩同时愣了一下。
「欸？居然认得我们吗？」
上杉惠眼睛微微睁大。
「有事吗？」
羽坂问。声音还是有些干涩，但至少能完整说话了。
他认得他们——或者说，记得他们。刚才班会前，就是这两个人和林白珝在前排聊得热火朝天。朋友的朋友是朋友……也许可以这样算？至少，他们身上沾着一点林白珝带来的，让他感到不那么陌生的气息。
上杉华似乎也放松了一些，他把手里的纸递到羽坂面前。那是一张印刷简单的表格，标题写着
「轻音部选拔评委登记表」。
「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轻音部在招人，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当评委？」
「轻音部？评委？」
羽坂重复道，目光在表格和上杉华脸上来回移动。
「对，就是明天下午不是要选社团嘛。」
上杉华解释道，语气变得稍微流畅了些。
「我们轻音部每年报名的人都特别多，但你知道的，一个乐队总共就那么几个位置，学校能提供的练习室也有限，所以肯定得选拔。」
「这我知道，但……」
羽坂顿了顿。
「为什么要找我呢？」
这是个合理的问题。他既不懂音乐，也不是轻音部的人，甚至今天才第一次踏进这所学校。
上杉华和上杉惠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无奈。
「唉，因为今天放学之前就得把评委名单交上去。」
上杉华叹了口气。
「我们刚从音乐老师那边回来，但现在大家都去吃饭了，教室里就剩下你……我们刚才转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是啊是啊！」
上杉惠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势。
「有空的话还请帮个忙吧！不会很麻烦的，你就凭感觉打个分就行！」
「我、我也不大懂音乐啊……」
「没事没事！」
上杉华连忙摆手。
「就是听选手唱首歌或者弹段曲子，你觉得好听就给高分，不好听就给低分，很简单的！而且我们还有其他评委，不会全听你一人的意见。」
羽坂沉默了。他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正懒洋洋地洒在走廊上。明天下午……社团选择。他原本的计划是找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一整天，或者干脆请假不来。反正他没有想加入的社团，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
但如果有件事可做……
「好、好吧。」
他听到自己说。
「谢谢你！」
上杉惠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请在这里写下名字和班级吧！」
上杉华把表格和笔递过来。
羽坂接过，在空白的横线上工工整整写下「一年C班藤林羽坂」。字迹有些生疏，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写字了。
「轻音部？」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教室门口，一个娇小的女生正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她有一头蓬松的橙色短发，眼睛很大，此刻正好奇地朝里面张望。看到三人注意到她，她像是被吓了一跳，整个人缩了回去，只留下几缕橙色的发丝在门边晃动。
「欸？同学，你等人吗？」
林白珝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接着是脚步声——她似乎刚回来拿忘记的东西。
「啊不是！」
那个橙色头发的女生又冒了出来，这次整张脸都红了。
「那个……你知道轻音部是干什么的吗？」
「轻音部？」
林白珝走到她身边，歪了歪头。
「就是组乐队唱歌弹琴的吧。你想加入？」
「轻音部？真的吗？」
女生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她猛地凑到林白珝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要撞上。林白珝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是，是啊……」
「那请问要怎么加入呢？」
女生的语气急切，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小拳头。
「欸？你问我这个也……」
林白珝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应该得会一门乐器吧？吉他？贝斯？鼓？你会吗？」
「乐器……是啥？」
女生眨眨眼，表情一片空白。
「啊这……」
林白珝愣住了，她想了想，指向教室里的上杉华。
「看来你是喜欢唱歌吧？你可以去问问部长哦，他就在那儿。」
这时，上杉兄妹正好从教室里走出来。上杉华低头看着手里的登记表，嘴里嘀咕。
「现在得赶紧把表交到学生会，看来只能回家吃饭了，小惠」。
「班长！」
上杉惠先注意到林白珝和那个陌生女生。
「上杉同学，这位同学想加入轻音部，能麻烦你们帮个忙吗？」
林白珝侧身，让出那个橙色头发的女生。
上杉华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他看了看手里的表，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期待的女生，叹了口气。
「啊，怎么又来一个……」
「哥哥！」
上杉惠瞪了他一眼，有些生气。
「怎么能这样说？每个同学都有自己的兴趣！」
「抱歉抱歉！」
上杉华立刻举手投降，他转向橙发少女，语气认真了些。
……
走廊里安静下来。林白珝走进教室。
「欸？羽坂你还没走吗？」
羽坂刚才一直在看窗外发呆，闻言转过头。
「啊，刚才上杉兄妹邀我当什么选拔评委来着。」
「是吗？」
林白珝眼睛弯了起来。
「那一块去食堂吧！再晚可能就没好吃的了。」
「啊，好……」
从教学楼到食堂要穿过中庭。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吃便当，笑声远远传来。羽坂走在林白珝身边半步的位置，目光低垂，盯着地面上的石板缝隙。他能感觉到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有些是看林白珝的，有些是看他们两人的。那些目光像看不见的丝线，缠得他呼吸不畅。
「没有饭团吗？」
站在食堂窗口前，羽坂看着玻璃后面琳琅满目的食物，忽然感到一阵茫然。炸猪排、咖喱饭、拉面、定食……色彩鲜艳，香气扑鼻，可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羽坂你到底是有多喜欢饭团啊！」
林白珝在他旁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没办法……我只吃得惯那个嘛……」
羽坂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是实话。过去三年，便利店饭团是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食物。不需要选择，不需要思考，拆开包装就能吃。味道永远在预期之内，不会带来任何惊喜，也不会带来任何惊吓。
「要不试试别的？」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他顿了顿，侧身让出位置。
「对了！要不你先点吧。」
「那……好吧。」
林白珝看了他一眼，走到窗口前。
「那个，请给我一份牛肉乌冬面。」
「好嘞！」
食堂阿姨麻利地盛面，热气腾腾的汤碗被推到窗口。
林白珝端起碗，走到一边等羽坂。羽坂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他看着菜单牌，那些字在眼前晃动。
「那个，也请给我一份牛肉乌冬面……」
「欸？一样的吗？」
林白珝在他身后笑了。
「羽坂真狡猾！」
羽坂没回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饭卡。那是一张崭新的学生证，今天早上才拿到。他捏着卡片边缘，指尖有些发凉。
就在卡片即将接触读卡器的瞬间——
大脑像被一根冰锥刺穿。
「哦看呐！贫困生少爷卡里还有20多万呢！反正你也吃不完，要不请我们大家吃一顿吧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耳边炸开。食堂油腻的气味、周围人哄笑的脸、一只手粗暴地夺走他掌心的饭卡。
「不……不要！」
羽坂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呼吸急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
「同，同学？」
声音从现实传来。羽坂抬起头，看到食堂阿姨正疑惑地看着他，手里还端着那碗乌冬面。周围几个排队的学生也投来目光——好奇的，莫名其妙的。
手中的饭卡还在。稳稳地，没有被夺走。
只是幻觉。又是幻觉。
「抱，抱歉……」羽坂的声音在颤抖。他重新伸出手，将饭卡贴上读卡器。机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扣款成功。
食堂阿姨将面碗推过来，表情还有些犹豫：「同，同学，你的牛肉乌冬面好了。不，不要香菜是吧？」
「香菜？啊，是，是！不要香菜。」
羽坂几乎是抢过碗，转身逃离了窗口。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黏在背上，像甩不掉的蛛丝。
林白珝在靠窗的位置等他。羽坂端着碗走过去，坐下时手还在轻微发抖。他把碗放在桌上，双手藏在桌下，用力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没事吧？」
林白珝的声音很轻。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低头用筷子搅了搅自己的面。
「你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嗯。」
羽坂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别在意啦。」
林白珝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别管了……」
她说得轻松。羽坂也想忘记。可身体记得——心跳的速度，冷汗的触感，喉咙发紧的窒息感。那些记忆像刻在骨头里的符文，总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突然苏醒，拖着他坠回三年前的深渊。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乌冬面。乳白色的汤，切成薄片的牛肉，翠绿的葱花。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他拿起筷子，手还在抖，试了几次才夹起几根面条。
送进嘴里。温热，咸鲜，面条很滑。味道……不坏。
但他尝不出「好吃」。食物对他而言，从来只是维持生命所需的燃料。味道如何，口感怎样，都不重要。能填饱肚子，就够了。
「喂！那不是雨宫泠吗？」
邻桌的对话飘进耳朵。羽坂下意识抬头，看到两个男生正看向食堂另一侧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