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林羽坂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看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麻,久到眼睛被河面反射的破碎月光刺得发酸。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将右脚,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前挪动了一点点。脚后跟离开了桥面,只有前脚掌还踩着木板边缘。大半个脚掌,悬在了空洞的黑暗之上。
只要再往前一点,重心改变,他就会坠下去。
坠落。十几米。冰冷的河水。不会游泳。黑暗。寂静。
结束。
心跳,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缓慢。砰。砰。砰。
他凝视着脚下的深渊,深渊也凝视着他。
几秒后。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嘴角扯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
「(唉,什么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点自嘲。
「(那不还是一样吵嘛。)」
就算死了,那些声音就会消失吗?父母的忽视,清水间人的嘲笑,自己的无能……这些是记忆,是烙印,是刻在灵魂里的噪音。死亡能带走生命,能带走这些声音吗?
他不知道。
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脚下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似乎……也没那么有吸引力了。它吸不走那些真正扎根在他心里的东西。
河水依旧幽暗,但不再像通往解脱的入口,只是一个……比较深的、比较冷的、会淹死人的地方而已。
他眼中的光,随着这个认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聚拢回来。虽然依旧黯淡,但不再是彻底的、被吸走光的黑洞。
他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带着水汽的空气灌入肺腑,冲散了胸口的某些滞涩。
然后,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悬空的右脚收了回来,重新稳稳地踩在残缺的木板上。
他抬起头,不再看脚下的深渊,而是顺着河流流淌的方向,望向远方。月光下,河流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蜿蜒着,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与山峦的剪影里。
不知道它会流向哪里。大海?湖泊?还是更远的,他不知道的地方?
「(好想去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啊……)」
这个愿望,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浮现在心头。
没有伤害他人的人,也没有被伤害的人。没有复杂的社交,没有令人窒息的视线,没有需要伪装的场合,没有需要处理的情绪。只有自己。绝对的,彻底的,永恒的孤独。
那该多安静。多……轻松。
他想起小时候,似乎听别人提过,这个银川湖,还有这座桥,有个古老的传说。具体是什么忘了,只隐约记得,好像说在午夜时分,在桥中心诚心许愿,可能会被路过的神明听到。
真是幼稚的传说。
但……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朝着空旷的河面,朝着无尽的夜空,大声喊了出来:
「好想去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啊!」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惊起了远处林中栖息的飞鸟。声波撞在两岸的岩壁和树林上,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声,不断重复,减弱,最终消散在风里。
喊完之后,他愣住了。
然后,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呼,感觉好多了。)」
果然,有些东西,光是说出来,哪怕是对着虚空喊,也能让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松动一些。尽管愿望不可能实现,但至少……他表达出来了。对自己,也对这片夜空。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这座危险的桥,离开这个公园,回家。
「(明天……明天再说吧。)」
他刚抬起右脚,准备迈出回到桥面的第一步——
「啪!」
一声清晰的、令人心悸的断裂声,从脚下传来。
不是木板,是更粗、更沉重的东西——铁索!
紧接着,是左脚脚下骤然一空的失重感。
「啊!——」
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遵循重力,猛地向下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夹杂着更多木板断裂、铁索崩解的恐怖声响。冰冷的、带着水腥气的空气疯狂灌入鼻腔和嘴巴。
视野天旋地转。上一秒还是夜空和远山,下一秒就变成了急速逼近的、黑暗的河面。
「(不要,不要以这种方式实现呀!)」
绝望的呐喊在心底炸开。这算什么?许愿的回应?神明的恶作剧?还是纯粹的倒霉?
他不想死!至少不是这样!不是刚喊出愿望就去死!这太荒唐了!太可笑了!
身体在空中无力地挥舞,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有冰冷的空气。
河面在眼前急速放大。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甚至能想象到下一瞬河水灌入耳鼻的窒息感时——
「嗖!——」
一种奇异的、尖锐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侧面急速接近!
那声音很快,快得超越常理。
紧接着,就在他坠落到一半高度,距离河面还有六七米的时候,一双手——或者说,某种柔软却有力的「东西」——忽然从侧面伸来,准确地、轻柔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同时,他急速下坠的身体,猛地一滞!
就像撞进了一张无形却极具弹性的巨大网中,下坠的冲力被巧妙化解、吸收。他感觉自己被那股力量包裹、托举,下坠变成了漂浮,然后被轻柔地、平稳地,向着侧前方「送」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秒。
等到那捂住眼睛的「东西」消失,视野重新恢复时,藤林羽坂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河岸边松软潮湿的泥地上。
双脚踩着实地的触感如此清晰,甚至有些不真实。
他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身后,传来一连串重物落水的巨响。
「噗通!噗通!噗通!——哗啦!」
是断裂的木板、铁索残骸坠入河中的声音。水花高高溅起,甚至有几滴冰凉的河水飞溅到他的后颈。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刚才他站立的那座铁索桥,中间大约四五米的一段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两岸残存的一小截桥身和断裂的铁索,凄惨地垂挂着。巨大的缺口处,河水翻滚,漂浮着碎木和泡沫。
如果他刚才还在那里,现在就已经在河底了。
「(怎……怎么回事……刚才那是?)」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温暖柔软的触感。不是手,更像……光?或者某种能量体?
谁?是什么?
他环顾四周。河岸空旷,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林中隐约的虫鸣。没有人影。没有声音。仿佛刚才那救了他一命的神秘干预,只是坠崖前的幻觉。
但脚下坚实的土地,身后桥的残骸,还有胸口依然狂跳的心脏,都无比真实地告诉他:不是幻觉。
他真的,在桥塌的瞬间,被某种看不见的存在,从十几米高的空中,安然无恙地「放」回了岸边。
一股寒意,比河水更冷,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这不正常。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算了,赶紧回家吧……)」
疑问带来的不是好奇,而是更深的恐惧和混乱。他本能地拒绝深想,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回到那个熟悉的、至少物理规律正常的房子里。
他转身,准备原路返回,穿过那丛讨厌的灌木。
刚走到灌木丛边缘,还没伸手去扒——
两道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从灌木丛的另一侧直射过来,精准地打在他的脸上!
「啊!」
羽坂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强烈的光线让他瞬间失明。
「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是怎么回事?」
一个严厉的男声响起。
「还有,这么晚了你在这干啥?」
另一个声音问道,带着怀疑。
手电筒的光柱移开了些许,但依然将他笼罩在光圈里。羽坂勉强睁开被强光刺激出泪水的眼睛,模糊地看到面前站着两个人,穿着深色的制服,手里拿着强光手电,腰间似乎挂着警棍和对讲机。
警察。
「欸那个……啊!」
羽坂的大脑飞速运转,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我在这散步来着,突然桥就塌了,吓死我了!」
他伸手指向身后河的方向。
两个警察将手电光转向河面,照见了那座断桥的残骸。光束在断裂处和漂浮的杂物上扫过。
「哎哟,还真是!」
第一个警察倒吸一口凉气。
「太危险了!」
「这桥最近正说要重修来着,没想到这就塌了。」
第二个警察语气严肃。
「幸亏你没上去。」
「是,是啊……」
羽坂顺着说,心有余悸——这次是真的。
「这个时候不要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的!」
第一个警察教训道,用手电光上下扫了扫羽坂身上的校服。
「还是学生吧?赶紧回家!」
「是……是!」
「跟我们一起走吧,这附近晚上不太平,我们送你到外面大路。」
警察说道,语气缓和了一些。
「好——谢谢。」
羽坂没有拒绝。此刻,有警察在身边,反而让他感到一丝安心。至少,这是真实的、可理解的世界的一部分。
他跟在两个警察身后,重新钻进灌木丛。这一次,有警察开路,过程顺利了很多。
走在昏暗的小径上,一个警察忽然开口,像是随口问道:
「话说,你这两小时有没有看到过一个紫头发、戴着兜帽的女孩?大概这么高,年纪和你差不多。」
紫发?兜帽?女孩?
羽坂心里一动,想起刚才在桥上,那个捂住他眼睛的温暖触感……会是吗?不,不可能。那是超自然现象,和警察找的「可疑女孩」能有什么关系?
他压下心里的怪异感,摇头:
「没,没有欸,怎么了吗?」
「她看到我们就跑,感觉很可疑……」
警察顿了顿,似乎觉得跟一个学生说太多不合适,摆了摆手。
「算了,没什么。可能是我们看错了,或者就是普通夜游的学生。不过这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在外面跑也不安全。」
羽坂应和着,没再多问。
他们很快走到了公园门口。警车就停在路边,闪着微弱的顶灯。
「那个,要不要送你回去?」
开车的警察探出头问。
「谢谢……不用了,我就住这附近……」
羽坂编了个理由,婉拒了。坐警车回家,感觉太奇怪了。
「是吗?那我们先走了,你自己小心点啊!」
警察也不坚持,挥了挥手。
「啊……嗯……」
警车发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轨迹,渐渐远去,引擎声也消失在风里。
路边只剩下羽坂一人,和远处城市边缘稀疏的灯火。
「呼——」
他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走到公园门口冰冷的长椅边,瘫坐下去。
「(虽然知道不是坏人,但跟警察打交道,真是不容易呢……)」
精神始终紧绷着。
「(这下总该结束了吧?)」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接近晚上十点。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五。
他不再犹豫,翻出那个号码,拨通。
忙音响了几声,被接起。
「先生您慢走啊!」
电话那头先传来男人热情送客的声音,然后是略显急促的询问。
「啊啊抱歉!请问你哪位?」
「那个……我是早上的……」
羽坂说。
「早上的?哦!」
司机立刻反应过来,声音带着笑意。
「是去高城中学的那位少年吗?」
「是是!」
「那个……能再麻烦你一次吗?」
羽坂问,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不麻烦不麻烦!你在哪?我看看离得远不远。」
「银川湖公园这边。」
「啊,我就在附近!送完刚才的客人,正准备往那边走呢。我很快就到!十分钟!」
「谢谢……」
「没事!等着啊!」
电话挂断。羽坂握着发烫的手机,靠在冰凉的长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分钟。只要再等十分钟,就能坐上回家的车,就能回到那个虽然空旷但至少安全的堡垒。
他需要休息。需要安静。需要……消化这一切。
……
银川湖下游,约一公里处的河岸边。
少女背靠着一棵老柳树,缓缓坐倒在地。她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
「(刚才好危险,幸好把他接住了……)」
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腕。白色的腕带光芒已经彻底熄灭,恢复了普通的样子。但仔细看,能发现编织的纤维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丝。
「(虽然能量恢复了一些……但观测能力暂时用不了……)」
「(唉,真是麻烦呢……)」
她低声抱怨,但嘴角却微微扬起。救到人了。这就好。
就在她放松下来的瞬间,左手手腕的白色腕带,毫无预兆地,再次亮起!
这一次,光芒不是耀眼的爆发,而是一种稳定的、柔和的、持续的白光。像充电指示灯,也像某种确认的信号。
她愣住了。她看着腕带,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清晰无误的能量。
虽然量不大,但确确实实,是来自刚才她救下的那个人——藤林羽坂。
是在他坠桥前,喊出那个愿望时产生的?还是在被救后,劫后余生的庆幸中产生的?或者,更早,在他为了救她而冲向清水间人时?
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种「情感」。渴望被世界接纳的孤独?对生命的眷恋?还是保护他人的勇敢?或者兼而有之。
但无论如何,能量是真实的,而且……品质似乎很高。
「(成……成功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
「(太好了!果然是这样!)」
她握紧了左手,腕带的白光透过指缝漏出来。能量注入的暖流,正缓缓修复着她刚才的消耗,甚至让她的状态比跟踪之前更好了。
「(没想到占星术真的有用。星星的指引……带我来找他,果然是正确的。)」
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沾了草屑和泥土的裙摆。浅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着微光,她看向公园大门的方向。
「(他现在应该……要回家了吧?)」
那个浑身是谜,明明看起来孤僻脆弱,却又会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能量(无论是情感还是金钱)的同班同学。
她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浅的、带着探究和一丝欣慰的微笑。
「(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她转身,沿着河岸,朝着与公园相反的方向,步履轻快地走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只有腕间偶尔流转的微光,显示着她的不同寻常。
……
更远处,国道上。
警车闪烁着红蓝顶灯,在夜间稀疏的车流中快速穿行。
副驾驶座上的年轻警察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是调取的监控画面和轨迹分析。
「啊,队长那边来消息了!」
他忽然说。
「快说来看看!」
开车的年长警察精神一振。
「根据道路监控和几个便利店私人摄像头的画面推测,那个紫发戴兜帽的女孩,最后消失的方向,可能去了清浦区北部。时间大概在四十分钟前。」
「清浦区吗?」
年长警察看了一眼导航。
「那边已经是城乡结合部了,再往北就是大片农田和荒地。她跑那里去干什么?」
「不清楚。但队长让我们过去看看,说那边晚上不太平,怕出什么事。」
「哼哼。」
年长警察踩下油门,警车加速。
「看你还能跑到哪?大晚上一个人乱跑,还躲警察,肯定有问题。」
警车在路口右转,驶上通往清浦区北部的国道。引擎轰鸣,车速越来越快。
……
清浦区北部,广阔的田野间。
一条狭窄的、坑洼不平的土路在月光下延伸向黑暗深处。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这条土路上跌跌撞撞地奔跑。
「呼……呼……呼……」
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田野间格外清晰。脚步声凌乱,时不时被土路上的碎石绊一下,踉跄几步。
那是一个少女,罩着一件深灰色的兜帽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精致的下巴和因为剧烈奔跑而微微张开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紫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漏出几缕,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身后飘扬。
「(那两人追我干啥?真是的……)」
少女在心里抱怨,脚步不停。
一会之后,她终于力竭,在土路中央猛地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火辣辣地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她抬起头,拉下兜帽,露出一张精致得近乎非人的脸庞。蓝色的眼眸像最纯净的水晶,此刻却写满了疲惫和困惑。她环顾四周。
月光下,是无边无际的田野,远处有黑黝黝的树林轮廓,更远的地方似乎有低矮的房屋,但没有灯光。只有风声,虫鸣,和她自己剧烈的心跳。
「(这是哪……)」
完全陌生的环境。没有坐标,没有参照物。她降临后匆忙逃跑,根本没注意方向。
「(啊,对了!)」
少女按住自己的头发,瞬间发色从紫色变成了淡粉与淡蓝混合在一起的颜色。
「(真是太好……)」
「咕——」
「啊——」
未知的不适感从腹部蔓延至全身,少女捂住肚子,半蹲下来……
「(这难道是……饿了?怎么可能……)」
浑身的肌肉在消耗仅剩的力气颤抖,脑袋愈发昏沉,少女感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不妙……真的不妙……)」
四周空空荡荡的,让少女看不到生存的希望……
「(欸?那是……)」
远处的房屋,尽管没有灯光,但是因为高度而十分显眼,宛如一颗明星般,吸引了少女,她拖着沉重的双腿向前挪动……
求生的本能和对「安全点」的渴望压倒了疲惫。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拉上兜帽,遮住头发和面容,然后拖着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朝着那栋别墅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
每一步,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力气。
「(一定要……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