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怎么还没回来……)」
朝井叔站在便利店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门檐下的铜制风铃。风铃发出零星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有些孤单。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都九点多钟了……真的没事吗?)」
早上那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离开的少年身影还在他脑海里。藤林羽坂去上学了,这是三年来头一遭。朝井叔既为他高兴,又忍不住担心。那孩子太孤僻,太久没接触外面的世界,就像刚出壳的雏鸟,翅膀还软着,就要面对整个天空。
他望向小路尽头的黑暗。那里是羽坂家的方向,平时这个时候,二楼窗户早就该亮起灯了——那是羽坂房间的灯。但今晚,那里一片漆黑。
「滴!——」
汽车喇叭声突然从路口传来,划破夜晚的宁静。
朝井叔精神一振,踮脚望去。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小路入口。后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钻了出来。
是羽坂。
朝井叔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他正要开口招呼,却看见少年付完车费后,站在车边,微微低着头,似乎和司机又说了几句什么。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少年侧脸的轮廓在车灯映照下,显得有些疲惫。
「麻烦你了,山田先生。」
藤林羽坂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飘来,很轻。
「没事没事……」
司机山田的声音爽朗,他从驾驶座探出头。
「话说,明天就开学了哦!你打算怎么办?要不我明天早点来?」
羽坂沉默了。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校服衬衫的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带早就不知塞到哪里去了。书包随意地挎在肩上,背带因为奔跑和长时间的背负已经有些变形。
「(我明天到底还去学校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白天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校门口的人群,教室里的目光,电玩店的冲突,黄金店前的骚乱,乐器店里辻中星歌的歌声,巷子里清水间人狰狞的脸,断桥,坠落,神秘的救援,警察的盘问……
还有手腕上,此刻仍在隐隐作痛的红绳勒痕。
太多了。太吵了。太累了。
「(已经很累了……不想再这样了……)」
身体和精神都像被掏空了。他只想回到那个空旷安静的房子,锁上门,拉上窗帘,缩进被窝,让世界彻底消失。
「唉——」
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逸出。
「怎,怎么了?」
山田司机关切地问。
「啊没什么没什么!」
羽坂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就是有点累了……」
「我明天看情况吧,到时候再打电话给你。」
他补充道,声音里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逃避。
「哦哦,行。」
山田司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那再见啦。早点休息,少年。」
「嗯……再见。」
出租车缓缓调头,尾灯在黑暗中划出红色的弧线,引擎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羽坂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他打了个寒噤,这才意识到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喂,羽坂!」
朝井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羽坂转过身,看到便利店店主正朝他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担忧。
「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朝井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蹙。
「这都九点多了。吃饭了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呃……跟朋友去玩了。」
羽坂下意识地说,目光飘向别处。他不太擅长说谎,尤其是在关心他的人面前。
「朋友?」
朝井叔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惊喜。
「那挺好啊!是同学吗?」
「是,是啊。」
羽坂含糊地应道。林白珝算朋友吗?辻中星歌呢?还有那个只说过一句话的风间空夜?他不知道。朋友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
两人并肩沿着小路往回走。卵石路面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路旁杂草丛里传来秋虫断续的鸣叫。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朝井叔问,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嗯……还不错吧……」
羽坂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运动鞋的鞋头上沾了些泥点,大概是晚上在银川湖公园附近的泥地里踩到的。
「开心吗?」
这个问题让羽坂顿了顿。开心?在电玩店挥霍400万时的扭曲快感?听辻中星歌唱歌时心脏被攥紧的奇异感觉?还是从清水间人手中救下风间空夜(虽然最后很狼狈)时那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陌生的冲动?
「算是吧……」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有一点……」
「是吗?」
朝井叔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真好啊哈哈!能交到朋友,能觉得开心,这就比什么都强!」
羽坂没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朝井叔的喜悦如此真挚,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愧疚和不安。
「(是啊,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呢……)」
「(但真的很累啊,就让梦到此结束会比较好吧……明天……真的还要去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却没有答案。
「哦对了!」
朝井叔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
「饭团到了,你不去吃点?今天进了新口味,明太子美乃滋的,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真的吗?」
羽坂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就像某种条件反射,听到「饭团」两个字,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大脑的思考。疲惫、混乱、矛盾,所有情绪都被「食物」这个最基本的需求暂时切断、覆盖。
他几乎是跑着冲向便利店的。朝井叔在后面愣了一下,随即追了上去。
「喂,等等!太夸张了吧?饿成这样?」
等到朝井叔气喘吁吁地赶到店里,羽坂已经将十个饭团整整齐齐地摊在了收银台上。各种口味都有:明太子、鲑鱼、梅子、昆布、烤鲑鱼、炸鸡块……像一小支色彩各异的军队。
「欸?拿那么多吗?」
朝井叔有些惊讶。
「嗯,晚饭还没吃嘛。」
羽坂老实说。从下午离开学校到现在,他只吃了一碗乌冬面,之后经历了太多事情,能量早就消耗殆尽了。此刻饥饿感像苏醒的野兽,在胃里抓挠。
「这样啊。」
朝井叔麻利地扫码装袋,看着羽坂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黑,语气柔和下来。
「早点休息吧!看样子真是累坏了呢。明天……还去学校吗?」
最后一个问题问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羽坂接过塑料袋,沉甸甸的,十个饭团的重量通过塑料提手勒进掌心。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
「嗯……再看吧。」
他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朝井叔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好好睡一觉。」
「嗯……谢谢朝井叔。」
羽坂拎着袋子走出便利店。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将店内温暖的光线和朝井叔关切的目光隔绝。
外面的世界,重新被黑暗和寂静包裹。
回家的路只有不到两百米,但此刻在羽坂看来,却显得格外漫长。
前方的路越来越暗。不知何时,大片的云聚集在一起,遮蔽了天空。月亮和星星都被吞没,世界陷入一种近乎纯粹的黑暗。只有远处便利店门口那盏孤零零的灯,像海上的灯塔,投来微弱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几步的路。
到了后半段,连那点光晕也消失了。羽坂彻底被黑暗吞没。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打开手电——屏幕漆黑,按了几下电源键,毫无反应。
「(手机没电了……)」
他叹了口气,将手机塞回口袋。也好,彻底断了和外界的联系。现在,他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了。
他只能摸索着前进。脚下的水泥路还算平整,但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像个盲人。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塑料袋摩擦发出的窸窣声。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感官——皮肤能感觉到夜风每一次方向的变化,耳朵能捕捉到远处田埂边虫鸣最微弱的起伏,鼻子能分辨出空气中泥土、青草、以及某种说不清的、陌生的气息。
但好在,他对这条路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哪里该左转,哪里该小心地上的小坑,哪里墙根有棵歪脖子树,他都一清二楚。这是三年来,他走过无数遍的路,从家到便利店,再从便利店回家。两点一线,构成了他全部的活动范围。
「(终于到了!)」
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墙壁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涌了上来。是家里围墙的砖石,被夜露浸润,摸上去湿漉漉的。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用手掌紧紧贴着墙壁,感受着那份坚实和冰冷。
到家了。回到他的堡垒。回到这个可以隔绝一切、让他暂时喘息的地方。
他顺着墙壁,慢慢向前挪动。数着步数,估算着距离。大门应该就在前面十步左右……
「(要到门口——)」
「啊!——」
脚踝突然撞到了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那东西横在路中间,毫无预兆。羽坂完全没防备,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幸好及时稳住了重心,才没有摔倒在地,只是手里的塑料袋脱手飞出,饭团散落一地。
「(什么东西?)」
他在黑暗中摸索,刚才绊倒他的东西就在脚边,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
布料。柔软的,带着体温的,人的布料。
羽坂的手僵住了。
他顺着布料向上摸。是衣服的质感。再往上,是、冰凉的、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不对劲,这是——)」
他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起来。不是石头,不是树枝,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家门口,抱着腿坐着!
就在这时,仿佛为了回应他的惊骇,夜风忽然猛烈起来,呼啸着卷过田野。头顶浓厚的云层被风吹开一道缝隙——
月光,清冷的、银白色的月光,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像舞台的聚光灯,瞬间照亮了这一小片区域。
羽坂的眼睛被光线刺得眯了一下,随即猛地睁大。
月光下,他看清了。
就在他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一个娇小的身影蜷缩着,坐在在水泥路上。她穿着奇怪的、白色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兜帽斗篷,此刻兜帽滑落了一半,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散乱的头发——那头发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粉色与淡蓝色交织的色彩。
她闭着眼,眉头痛苦地蹙着,嘴唇失去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身体在不自觉地发抖。一只手紧紧按着小腹,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而更让羽坂瞳孔骤缩的是——
他想起了不到一小时前,在银川湖公园,那两个警察随口问起的话:
「话说,你这两小时有没有看到过紫发戴兜帽的女孩?」
「她看到我们就跑,感觉很可疑——」
紫发。兜帽。女孩。
眼前的少女,虽然发色不是纯粹的紫,而是粉蓝渐变,但……兜帽,奇怪的衣着,昏倒在他家门口……
「(是警察在找的人吧?)」
这个认知让羽坂浑身冰凉。麻烦。巨大的麻烦。他刚刚才从一堆麻烦中脱身,现在又一个更大的麻烦直接砸到了家门口。
「(还是别扯上关系比较好……就当没看见,赶紧回家,锁上门,明天早上她应该自己就离开了……)」
理智在尖叫。他最擅长的就是逃避。躲开人群,躲开视线,躲开一切可能带来伤害和麻烦的事物。此刻,这个昏迷的陌生少女,无疑是麻烦的集合体。
他弯腰去捡散落一地的饭团,一个,两个,三个……他刻意不去看那个少女,只想尽快收拾好东西,逃离现场。
「(无视她,回家,睡觉。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动作却越来越慢。捡第四个饭团时,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再次飘向那个蜷缩的身影。
月光下,她颤抖得更厉害了。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按着小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那是一种……濒临极限的痛苦模样。
「(从市区一路跑过来吗?)」
市中心,银川湖,再到他家……高速开车都要十几二十分钟,如果是用跑的……
「(糟糕,这样会出人命的吧!)」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穿了他试图构筑的冷漠外壳。如果她真的死在这里,死在他家门口……
先不说良心会不会不安(他怀疑自己还有没有这种东西),光是警察调查、现场勘察、笔录询问……就足以让他本就脆弱的精神彻底崩溃。他讨厌人群,更讨厌被审视、被盘问、被当成嫌疑人一样对待。
而且……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可能就死在自己面前吗?
羽坂的动作完全停住了。他保持着弯腰捡饭团的姿势,僵在那里,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无声的搏斗。
几秒钟后,他猛地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某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力量推着,走向那个昏迷的少女。
他在她身边蹲下,伸出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喂喂!醒醒!没事吧?」
触手的肩膀单薄得惊人,骨头硌着掌心。少女的身体很冰,却在轻微地颤抖。
少女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月光落入她的眼眸。
那一瞬间,羽坂愣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是深邃的蓝色,像最纯净的水晶,却又比水晶更通透,更神秘。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充满了茫然、痛苦、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但在这层层叠叠的负面情绪之下,羽坂似乎隐约看到了一丝……非人的、属于星辰般遥远而古老的东西。
只是短短一瞥,那眼神就让他心头莫名一颤。
「嗯……」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好,好饿……」
饿?
羽坂反应过来,赶紧从散落在地上的塑料袋里,胡乱抓起一个饭团——塑料包装还完好,递到少女面前。
「这个……给你,快吃!」
少女迷茫地看着突然出现在嘴边的、裹着海苔的三角形物体,然后接过它。
然后,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看样子没有什么大碍,得赶紧撇清关系!)」
理智重新占据上风。他清了清嗓子,用自己觉得最冷酷、最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啊,要是有人死在家门口,会很让人头疼的……大概会被带到警局审讯吧,真的麻烦死了……没事就快走吧!」
「这是……」
「怎么?一个不够?无所谓啦,这袋都给你也行,反正你给我赶紧离开这里,也别说你来过这里!」
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预先准备好的台词,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个,可是……」
少女声音还是虚弱,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她似乎想说什么。
「别指望赖在我这里,我提前说好了。」
羽坂打断她,语气更冲。
「我可没有理由收留你,况且那样更严重……万一你是通缉犯什么的,我岂不是成了共犯?我讨厌麻烦,超级讨厌!所以你快走,立刻,马上!」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这样就能把内心那点不合时宜的动摇和不安压下去。
「吵死了!!」
少女突然拔高声音,朝着羽坂吼了一句。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威严?或者说,是被冒犯后的恼怒?
「根本不听人家说话,谁想待在你这破地方啊?」
羽坂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震住了,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虚弱得快死掉的少女,居然还有力气发脾气。
两人大眼瞪小眼,在月光下对峙了几秒。空气突然安静,只有夜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羽坂先败下阵来。他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自在。
「抱……抱歉……」
又是一阵沉默。尴尬在空气中弥漫。少女眼中的怒气渐渐褪去,重新被虚弱和茫然取代。她看了看羽坂,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空了的饭团。
「那个……」
她举起饭团。
「已,已经凉了……」
「欸?」
羽坂没反应过来。
「凉了……不好吃。」
少女补充道,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委屈?
羽坂彻底无语了。这人怎么回事?刚刚还快饿昏了,有吃的就不错了,现在居然嫌弃凉了?
但看着少女苍白的小脸,和那双望着自己的、湿漉漉的蓝色眼睛,那句「凉了不好吃」的抱怨,莫名地……有点戳中他。
「……知道了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