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约凌昼单独谈话的时间是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地点不在舰长室,不在会议室,而是在安魂曲号最顶层的零号观测舱。
凌昼在这里只来过一次——赫拉带她熟悉舰内结构时路过,门锁着,权限不够。现在门开了。零站在舷窗边,冰蓝色长发披散在肩后,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这里的星空投影是实时的。赫拉,麻烦把灯光调暗一点。”
“好的,零大人。”赫拉的声音从天花板角落落下来,观测舱的灯光缓缓暗至微明。舷窗外是深渊之眼靛蓝色的巨大弧面,风暴带无声翻涌。
零转身在观测舱中央的环形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来坐。赫拉给我们准备了茶。她从哪里搞到的茶叶我一直没问出来。”
“安魂曲号的应急物资储备清单里,茶叶被归类为士气维持品。”赫拉的语气一本正经,“分配权限:零大人专属。指挥官大人属于特例共享。”
凌昼在沙发上坐下。环形沙发很软,坐下去整个人会微微陷进去。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舌尖确认温度是否合适。
“塞壬昨天把你的数据全部转给了我。深度共鸣未经校准越级使用,精神负荷残余偏移仍在正常范围,但你的睡眠质量连续几天不达标。她一定对你念了很久。”
“……她念了。还威胁我,说下次会把我的数据全部公开给九音。”
“这个威胁确实可怕。”零轻轻笑了一声,放下茶杯。
她看向凌昼,冰蓝色瞳孔在暗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再念你一遍。是有件事想问你。塞壬在报告里提到,你的认知适应期短到几乎不存在。通常男性转换性别后,会在镜子前出现至少两周的认知延迟——你似乎没有。”
“塞壬跟你说过。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凌昼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水面纹丝不动,“适应期确实有。只是不在镜子前。”
“在哪里。”
“在废墟里。刚醒的时候,一个人。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镜子,只有系统的红色警告和一堆冰冷的终端。那时候我还没接受自己是女的——不是不接受,是顾不上。后来赫拉来了,鸦来了,然后是九音、塞拉、塞壬,然后是作战、追兵、噬。一个接一个。等我有空想这件事的时候,已经用这具身体做了太多事——开枪、指挥、共鸣。它就只是我的身体了。”
零安静地听着。等凌昼说完,她伸手从沙发扶手旁边拿出一面巴掌大的折叠镜,递给凌昼。
“现在看一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凌昼打开镜子。镜面上映出银白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十六岁少女的五官。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镜子合上放回茶几。
“……我。不是他。”
“还有呢。”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赫拉昨晚说的睡眠不足大概是真的。”
零再次轻笑出声。她把镜子收回去,重新端起茶杯。
“塞壬的理论模型很精确,但她有一个盲区。她认为认知适应需要过程,是因为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在生死之间连轴转的状态。你不需要适应——你一直在用。”
“这是夸还是骂。”
“是陈述。”零偏了下头,“赫拉也是这么说的。”
“……赫拉跟你说什么了?”
“很多。她说你第一次上舰时赤着脚,衣服上还滴着维生液。说你在食堂第一次喝汤的时候呆了很久。说鸦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眼睛都没眨。说你在第三卷对艾德蒙说‘我没有背叛任何人’的时候,心率比平时低而不是高。她连你每次睡觉翻几次身都记了。”
零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凌昼低头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凉了小半,但仍有淡淡的回甘。她放下杯子,抬起眼。
“零前辈,你约我来不只是为了聊我的适应期吧。”
“确实。还有一件事。”零将茶杯放回碟子上,动作很轻,瓷器碰出的声响清脆而短暂,“塞壬的偏差报告。她给你的文件夹没有加密,但也没有主动公开。你是看过还是她让你看的?”
“我无意看到的。实验室桌上摊着纸本笔记,她没锁门。”
“那就是有意让你看到的。”
“……我也这么觉得。”
零微微点头。“她的偏差十年前就有了。当时她说那是研究兴趣,没有人追究。现在偏差方向已确认——她自己也写得很清楚,并非因为你是X-0,是因为你是凌昼。这不是研究兴趣。这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你交代。”
她顿了顿,端起茶,“她的研究伦理不允许她在你做决定之前干预。所以她一直在等。等你先跟我说完,再去跟她谈。”
凌昼沉默了片刻。“你们每个人都知道她会找我谈。”
“鸦昨天半夜在走廊碰到我。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我觉得那个眼神是在催我早点跟你谈这件事。”
零笑了,“塞拉今天早上在食堂给我多打了一份煎蛋。她没有解释,但我知道不是拿错了。至于九音——”她伸手指了指观测舱门口,“她从我们开始谈话就在外面。大概已经快憋不住了。”
观测舱门外传来九音被门夹到手的声响,然后是压低了但完全压制不住的“啊啊啊我没偷听我只是路过”。鸦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只有两个字——
“走吧。”
九音的脚步声被强行拖远,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凌昼放下茶杯,站起来。“谢谢你跟我谈这些。塞壬那边我会去。”
“不客气。”零也站起来,走到舷窗边。靛蓝色的深渊之眼几乎占满整面窗,她的倒影叠在风暴里像是冰蓝色的一笔淡彩。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想知道。塞拉今天早上在食堂主动给每个人都说了一句早。包括你。”
凌昼在门口停了一下,推开观测舱的门,往实验室方向走去。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左手腕的采集贴片平稳地亮着。
她的心率在零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微微加快了些——而塞壬在那个没锁的笔记本上,大概已经能推断出这次谈话的全部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