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走进食堂的时候，九音还在满地找那个滚落的草莓大福。
“在冷藏柜第二层左边——不对，右边——赫拉姐姐你帮我看看——”
“第二层左侧，靠外位置。已被取走。”赫拉的声音从天花板落下来，带着一丝极轻微的笑意，“鸦小姐今早拿的。”
九音转头看向门口。鸦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个已经拆开包装的草莓大福，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咀嚼。
“……鸦鸦！那是最后一个！”
“嗯。”
零轻轻笑出声。她在餐桌旁坐下，环顾了一圈——餐具、椅子、桌上残留的几颗草莓糖，以及塞拉面前那把拆到一半的步枪。一切都和十年前不一样，但坐下来的感觉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塞壬把自己的蓝莓甜点推到零面前。“维生舱里没有固体食物。你需要补充糖分。”
“谢谢。”零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微微眯起眼睛，“赫拉，配方和十年前完全一样。”
“配方一致。您的味觉阈值也没有发生变化。”
“你在盯着我。”
“我在盯着所有人。”赫拉的投影浮现在桌角，“欢迎回来。”
九音终于停止了找草莓大福的动作。她拖了张椅子坐在零旁边，距离近到鸦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九音假装没听见，把脸搁在桌面上，歪着头盯着零的侧脸，像是怕她下一秒又睡着了。
“零前辈。你睡了十年，有没有做梦？”
“有。”
“梦到什么？”
零放下叉子，用拇指轻轻擦掉嘴角的蓝莓残渍。“梦到你们在频道里说话。内容记不太清，但声音都在。九音的、鸦的、塞拉的、塞壬的，还有——”她的目光转向凌昼，“还有赫拉给我转发的X-0苏醒信号。”
凌昼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餐桌和十年。零比档案里的全息照片看起来更清瘦一些，锁骨处的封印纹还在，颜色淡了，但轮廓清晰。
她说话时语调始终平稳轻柔，每一句的音量都不大，却在安静的食堂里传得清清楚楚。
“苏醒信号里附带了你的基础数据。”零看着凌昼，“性别转换、记忆完整度、核心频率适配率。三个参数都在塞壬的预测范围内。你适应得比我预期快。”
“……你预期我会适应很久？”
“你前世是男性军人。突然转换性别和身份，通常会出现至少两周的认知适应期。你似乎跳过了这个阶段。”
“没时间适应。”凌昼说，“醒了就被告知舰队沉了、你们全睡了、外面有噬在追、议会也要来追。没空慢慢适应。”
零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辛苦”，也没有说“抱歉”。只是安静地吃完剩下的半块蓝莓甜点，然后站起来。
“九音，带我去通讯室。我想听你十年来改良的所有频道铃声。”
九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真的？！全部？四十八种——不对，现在是五十一种——全都要听？”
“全部。”
九音拽着零的袖子往外跑。鸦从门口让开，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吃完最后一口草莓大福，把包装纸叠成整齐的小方块丢进回收口。
“……零前辈没变。”
“哪部分？”凌昼问。
“全部。”鸦转身走了。
塞拉把步枪重新组装好，动作干脆利落，零件卡合声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脆。她把枪靠在自己椅子腿旁边，站起来，端起空餐盘。经过凌昼身边时停了半拍。
“零前辈回来了。你那位置还坐吗。”
“坐。我是现任指挥官。她是前任。两人都在这艘舰上，不冲突。”
塞拉深棕色的瞳孔认真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把餐盘放进回收口，脚步声往靶场方向去。
食堂里只剩下凌昼和塞壬。
塞壬把全息平板摊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零归队后更新过的共鸣矩阵图——七个节点，五个亮绿，零的节点正从灰色渐变为淡金色。她的手指在“偏差”文件夹的图标上悬了片刻，没有点开。
“零前辈说什么？”
“没说什么。她约我明天单独谈话。”
塞壬关掉全息平板，站起来。“她大概会问你一件事——你为什么能跳过一个男性军官通常需要两周的认知适应期。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凌昼没有立刻回答。塞壬没有追问，她端起自己的空餐盘。白大褂下摆扫过桌腿，没走几步，手背被凌昼从身后轻轻碰了一下。
“偏差的事，我们还没谈。”
“等你和零前辈谈完，我再跟你谈。”她把餐盘放进回收口，回头看了凌昼一眼，“优先级。你和她先谈。我的事不急。”
赫拉的私密频道在塞壬离开后亮起。
“指挥官大人。塞壬小姐刚才说‘我的事不急’的时候，心率比静息状态高了十一个点。她的研究伦理在和自己打架。您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谈？”
“……赫拉。你全舰都盯，不累吗。”
“我是AI。不会累。但会担心。”赫拉切断了频道。
走廊尽头，零站在通讯室门口。九音已经冲进去了，正在手忙脚乱地翻她的音频终端。零没有催她，靠在门框上，抬眼看向天花板的扬声器。
“赫拉。”
“在。零大人。”
“凌昼的深度共鸣后遗症，现在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残余耳鸣已消退百分之八十九。精神疲劳基本恢复。睡眠仍需改善——她昨晚醒了两次。一次因为梦，一次因为鸦在通风管道里碰掉了一颗螺丝。”
“她还是睡在舰长室？”
“是。”
“把隔壁的舱室收拾出来。我今晚住那里。”
赫拉沉默了一瞬。“零大人，您以前住的是更上一层的——”
“我知道。但那一层离所有人都太远。”零轻声说，“睡在隔壁就好。”
通讯室里传出九音的欢呼——“找到了！第四十九首！这个前奏你肯定喜欢！”零离开门框，走进通讯室，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之前，赫拉听到九音压低了的笑声、零平稳的应答声，以及一个极轻微的“滴”——那是录音键被按下的声音。
十年前负责通讯的人，和她一直在等的人，终于重新出现在同一个频道里。
这个频道不再只能单向发射找不到接收者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