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的偏差报告正式归档那天,安魂曲号的食堂发生了一件小事。
早餐时间,九音照例趴在桌上吸草莓味营养剂。鸦坐在她对面,把合成蛋饼切成均匀的九宫格。
塞拉在正对门口的位置擦枪——她最近开始把枪带到食堂擦,理由是“光线好”。塞壬端着餐盘坐下,把一份蓝莓甜点推到凌昼手边。
“热量重新算过了。比昨天少加了百分之三的糖。”
“……你还真算。”
“当然算。”
九音从吸管后面露出眼睛,在塞壬和凌昼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她憋了大概三秒,实在憋不住了。“塞壬姐姐,你现在是不是每天都给指挥官做一份?”
“是。”
“那我的草莓大福呢!”
“你的草莓大福上周消耗量超标了百分之四十。赫拉已限制供应。”
“赫拉姐姐!”
“根据膳食日志,九音小姐过去七天摄入草莓味营养剂共计二十三份。”赫拉的声音从天花板落下来,“超出建议摄入量七份。限制供应是合理的。”
九音把脸埋进鸦的肩膀里。鸦没有躲,只是把自己那杯还没喝过的原味营养剂推到九音手边。“喝这个。没草莓,但能饱。”
零就是在这时候走进食堂的。她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纸质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她在餐桌空着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不是因为那个本子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零很少带东西来食堂。
“这是什么?”九音第一个凑过去。
“清单。”零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工整,但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是十年前写的,有的是最近几天新添的。
“什么清单?”
“还没做的事。”零的指尖顺着条目往下滑,“第一项:听九音的全部频道铃声。已完成。第二项:吃赫拉做的蓝莓甜点。已完成。第三项:看塞拉打靶。已完成。第四项:检查鸦的通风管道改造工程——”
“她自己加了六处加固支架。”鸦截断她,语气平淡,“通过了。”
“我知道。我昨晚去看过了。”零在条目后面打了个勾,继续往下念,“第五项:帮塞壬校准分析仪的光学感应器。第六项:和现任指挥官进行一次战术推演。第七项——”
她停住了。
九音把脖子伸得老长,试图看清那一行写了什么。零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调整阅读角度。
“第七项暂时保密。”
“哎——!零前辈你耍赖!”
“不是耍赖。是时机还没到。”零合上笔记本,端起赫拉刚送来的茶喝了一口,“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公布清单。是有件事要宣布。第七星奏者舰队的核心成员,目前归队六人。鸦、九音、塞拉、塞壬、我、指挥官。最优共鸣矩阵还差最后一个节点。”
“灰着的另外两个节点——其中一个就是我们现在要去找的人。”塞壬轻声接道。
零点头。“她的代号是‘白’。第七舰队旗舰直属战术辅助单位。不是战斗员,不是技术官,但整个舰队的战术推演、态势评估、战损预测,全是她一个人做的。没有她,我的指挥效率至少要打六折。”
食堂安静下来。鸦放下筷子,九音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塞拉停下了擦枪的动作。
“白?”凌昼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鸦的数据方块里没有她的记录。”
“不会有。”鸦开口,声音很沉,“她在诱饵作战前三个月就被调走了。不是调去研究所,是调去星枢战略本部。议会指名要她。”
“指名?”
“她的战术推演能力是战略级的。”
塞壬补充,“星枢一直想把她从第七舰队挖走。诱饵作战前三个月,调令下来了。零前辈拦不住——那是议会直接签发的最高级调令。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消息。我数据库里关于白的记录全部停在调令发出当天。”
零把茶放下。“最近有了新线索。议会把她调走之后,并没有让她参与任何实际作战指挥。他们把她关在了一个军事研究站,代号‘回声壁’。位置离我们现在不到三天航程。”
“你怎么知道的?”凌昼问。
“艾德蒙·雷在伴航结束前,给赫拉发了一份加密数据包。里面是一份星枢内部调令的副本。调令上写得很清楚——白被调往回声壁,任务编号和战术推演无关。她的真实任务是反向破译星奏者的共鸣指挥协议。议会想用她的脑子,造一个能控制所有星奏者的系统。”
食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塞拉把擦枪布攥紧,指节发白。九音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鸦站起来,走到舷窗边背对众人,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冷而平。
“所以十年前议会出卖第七舰队,不只是为了资产。他们想把星奏者全部回收,做成武器。白不肯配合,他们就把她关了十年。”
“艾德蒙在数据包里附了一段备注。”零的声音依然平稳,“他说,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的原话是——对不起,老师。我只能帮到这里。”
凌昼沉默了几秒。“三天航程。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
没有人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九音第一个站起来。“我去检查通讯设备!回声壁那种军事研究站肯定有通讯加密,我需要提前准备干扰频段——”
“我去格纳库准备登舰艇。”鸦转身往门口走。
“我去靶场清点弹药。”塞拉把枪往肩上一扛。
塞壬站起来,把她那杯还没动过的蓝莓甜点推到零手边。“零前辈。白的战术推演数据我需要提前调取——你那边有没有存档?”
“有。都在我的个人终端里。十年前她走之前,把她所有的推演模型全部复制了一份给我。”
“她知道会被调走?”
“知道。她临走那天在舰桥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把这些数据带上。它们比我本人更有用。”零低头看着杯子里凉了的茶,冰蓝色瞳孔里泛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波纹,“我说——我会把你本人也带回来。她说,好,那我等你。”
食堂里没有人再说话。九音吸完最后一口营养剂,把空杯子搁在桌上。
鸦在门口等她。
塞拉的脚步声已经往靶场方向去。塞壬在走廊里边走边打开全息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过。
凌昼落在最后。她把空餐盘放进回收口,抬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零的肩膀。和零在观测舱拍她肩膀的力度一样——极轻,落点极准。
“第七项。跟白有关?”
“……不完全是。”
“那是什么。”
零收起笔记本,站起来。“等把白接回来,我告诉你。”
她转身走向舰桥。
茶凉在桌上,但赫拉没有收走。她在等零回来继续喝——她知道零一定会回来。
安魂曲号调整航向,向回声壁全速前进。
舰桥的战术屏上,一个新的坐标被赫拉标注为亮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