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回声壁出现在主屏幕上。
那是一座环形军事研究站,通体暗灰,表面密布着传感器阵列和自动炮台。它的轨道紧贴一颗白矮星的引力井边缘,周围没有任何自然天体可供掩护。
整个站的防御部署只有一个目的,让外面的人进不去,让里面的人出不来。
“自动炮台十二座。防空阵列三重。表面装甲至少能扛住两发舰载主炮直射。”
赫拉的扫描报告逐项列出,“内部热信号集中在核心区。有一个单人生命体征——女性,成年,生理状态稳定但代谢偏低。是白。”
九音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防御标记,眉头拧成一团。“正面突破会被打成筛子。”
“渗透也不行。”
鸦从战术屏前直起身,“外壳装甲没有缝隙。通风口全封闭。电磁屏蔽全覆盖。我的光学迷彩在这种级别的传感器阵列面前撑不过十秒。”
塞拉将狙击数据调出来,逐一比对自动炮台的旋转周期。
“炮台覆盖角度互有重叠,没有死角。打掉任何一座,另外三座会同时锁定开火位置。”
会议室安静下来。零坐在环形沙发角落,膝上摊着那个旧笔记本。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战术屏,再低头写几笔。
凌昼站在全息星图前。她盯着回声壁的结构图已经看了许久。“外部攻不进去。能不能让她自己走出来?”
“她怎么走出来?”九音歪头,“她连通讯都被屏蔽了。”
“用棋。”零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战术屏前,将刚才写的几行字放大。那是一串标准的星枢军用通讯指令格式。
“白被关在回声壁十年,议会没有处决她。他们需要她的脑子继续破译共鸣协议。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终端做战术推演。只要能接入她的终端,就能用推演界面跟她对话。”
塞壬推了下眼镜。“如何接入?回声壁的通讯是全屏蔽的。”
零指向鸦。
“十年前白被调走前,在鸦的数据核里装了一个后门。一个不依赖外部网络、只在特定共鸣频率上传输的加密协议。”
鸦愣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左臂,指尖不自觉抚过臂甲内侧的一道极细的接线槽。
“我完全不知道。”
“她没告诉你。她怕告诉了你,你会在她被调走之后追过去。她知道你会。”
鸦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然后站起来。“频率是多少。”
零在战术屏上写下一串数字。
鸦打开机械臂内侧的加密通讯模块,开始逐位输入。九音凑过来要帮忙,被她抬手轻轻拦住了。
“这个让我自己来。”
塞壬将频率信号接到安魂曲号的外部通讯阵列上。她调整好信号增益参数,转向凌昼。
“频道已建立。接下来就看白了。她会看到你的第一步。”
凌昼坐在战术终端前。深吸一口气,在推演界面上落下第一颗棋子。
标准的星枢战术推演开局——蓝方进攻,红方防守。她选择了红方。因为十年前,第七舰队就是红方。被包围的那一方。
开局落子后,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对方回应了。一颗蓝子落在棋盘正中央——进攻性开局,直接压向红方阵线最薄弱的环节。手法锐利且精准。
“是她。”零轻声说,“这是白惯用的开局。以最强攻势打敌人最薄弱处。”
凌昼回了一颗棋,将防线往侧翼拉开一个小口。一个小到只有最仔细的推演者才能注意到的破绽。对面沉默了许久。然后落下第三颗子,没有攻击那个破绽。
“……她看到了。”鸦盯着棋盘。
凌昼继续走棋。
接下来十几手,她的每一步都在红方防线上留一个极细微的空隙。白每一次都精准地发现,每一次都故意避开。
两人隔着棋盘,一个在星舰上,一个在牢笼中,用战术术语说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红方的每一步防御都在传递同样的信号:我知道你在里面。
蓝方的每一次不进攻都在回应:我知道你在外面。
下到第二十一手时,棋盘边缘出现了一个特殊的标记。一个红方的棋子被放在一个毫无战术意义的位置上——脱离所有防线,暴露在蓝方的攻击范围内。
这不是战术,是问号。
是白在问:你是谁?
凌昼没有用棋回应。她将共鸣链接从核心直接推到最浅层——不传递战术指令,只传递自己的存在。那种感觉,就像隔着墙壁轻轻叩了三下。
沉默。
然后蓝方的全部攻势停了。
第二十二手迟迟没有落下。
等了许久,一颗蓝子轻轻落在红方那颗暴露的棋子旁边。
没有攻击。
只是挨着。
“她知道了。”九音捂住了嘴。
棋盘上的对弈完全停止。蓝方不再进攻,红方也不再后退。
两颗棋子在毫无战术意义的空地上靠在一起,像两个走散多年的人,终于认出彼此。然后棋盘边缘出现了一行字。
“后门。第三层通风管道。我解除了内层电磁屏蔽。从那里进来。”
鸦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备登舰艇。”
“鸦。”零叫住她,“带上九音。第三层通风管道的结构需要通讯干扰掩护。塞拉,外围警戒。塞壬,远程技术支持。凌昼带队。”
“那你呢?”
“我留在舰桥。赫拉需要有人陪她等。”零重新坐下,端起了那杯凉透的茶。
登舰艇在二十分钟后从回声壁的第三层通风口侵入。鸦率先滑入管道,光学迷彩贴在管道内壁上,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凌昼紧随其后,九音在后方维持干扰覆盖。
管道尽头是一道已经被远程打开的维修闸门。穿过闸门,走廊里灯光昏暗,墙壁上到处是剥落的灰色漆皮。这里不像研究所,更像一个被精心设计成办公场所的牢房。
终端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瘦削的女人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旧毛毯,面前是几张全息战术屏。浅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手上没有镣铐。窗户是假的——一块屏幕而已。
白抬起眼,浅灰色瞳孔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像两颗被冻了很久的星辰。她看着凌昼,看了很久。
“你不是零。”
“不是。我叫凌昼。第七舰队现任指挥官。”
白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越过凌昼,落在她身后那个正在褪去光学迷彩的身影上。鸦完全显形,站在凌昼身后半步,没有说话。
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压得很平稳。“鸦。我走之前在你核心里塞的那个后门,你没发现吧。”
“……没有。”
“那就好。我藏得很深,怕你发现。又怕你……”白轻声说,“用了吗,这十年。”
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过去,在轮椅前蹲下来。机械臂的指尖轻轻触碰了白的手背。温度从金属传导过去,很轻,但足够确认。
九音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轻轻的。“白姐姐,我们是来接你的。”
白抬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凌昼。“外面有十二座自动炮台。”
“已经全部被我标记了。”塞拉的声音从频道里插进来,“撤离路线也清出来了。”
“议会的主力舰队离这里不到两天航程。”
“那就不要让他们追上。”凌昼握住轮椅的扶手,微微弯下腰,和白的视线平齐,“你被关了十年。现在回家了。”
白垂下眼帘。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了几个格子——标准的星枢战术棋盘格子。
“……零让你们带棋了吗?”
“带了。她说你喜欢下。”
白的眼眶终于泛起了淡淡的水光。她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鸦推着轮椅,凌昼在前面开道,九音在后边维持干扰,塞拉在高处狙击点守着出口。
撤退很顺利。
十二座炮台在塞拉的预先标记下被鸦逐一拆除传感器,全程没有触发警报。
回到安魂曲号时,零站在格纳库门口。
她看着轮椅上的白,没有多说任何话。只是走上前,在轮椅边蹲下来,握住白放在毛毯上的手。白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指,嘴唇动了动。
“……十年了。”
“我知道。”
“你的清单第七项是什么。”
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摊开在白的膝盖上。字迹工整,墨色深浅不一。
第七项只有一行字:接白回家。后面没有勾。
白看着那行字,拿起零递来的笔。手有些发颤,在方框里画了一个端正的勾。
九音把脸埋在鸦的肩膀上哭了。
鸦没有动。
她用机械左臂轻轻揽住九音的后脑。塞拉从狙击点撤回来后站在格纳库角落,背对着所有人擦枪。擦枪的动作比平时慢很多。
塞壬在实验室里盯着屏幕上的第七个节点终于从灰色变成亮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很久。
赫拉在全舰广播里平静地宣布,第七星奏者舰队,全员归队。
她把安魂曲号的全部照明调成了暖金色。
全舰。每一层。每一条走廊。包括鸦最常待的那段通风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