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曲号抵达最近星枢基地的航程还剩最后一天。
铁砧的队员在临时舱室里把战斗装甲的胸甲全部卸了下来。这是铁砧自己说的。
他说穿着装甲坐在俘虏舱里,和这艘舰的气氛太不搭。九音路过时探头看了一眼,回来跟鸦汇报——那些胸甲被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像一排沉默的认错。
“他们还把武器全锁在柜子里了,钥匙放在走廊地上。”九音趴在食堂桌上,压低了声音,“赫拉姐姐说那个柜子是清洁工具柜。”
“确实是清洁工具柜。”赫拉的声音从天花板落下来。
“但他们不知道嘛!”
鸦继续切她的九宫格肉排,没抬头。“铁砧知道。他故意放的。”
裁决权杖号仍漂在碎星带边缘。
引擎彻底报废,两艘驱逐舰的通讯阵列被塞拉打得只剩底座支架。卡西乌斯在旗舰舰桥里困了整整三天,赫拉每天定时给他发一份数据包。
十年前那场战役的完整证据链。零保存的加密命令,塞壬的共鸣波形记录,鸦的一百七十九条通讯录音,零羽最后的遗言。全部打包,每天发一次。
卡西乌斯一条都没有回复。
第四天清晨,星枢的救援舰队出现在传感器上。不是卡西乌斯叫来的援军,是星枢议会收到艾德蒙转发的真相数据包之后,紧急派出的调查舰队。
领队的是议会军事监察部,不是作战部队。领队长官的通讯请求在第一时间接了进来。
“第七星奏者舰队指挥官凌昼。卡西乌斯及裁决权杖号全体船员目前在你们舰上?”
“卡西乌斯在旗舰。他的陆战队在我舰上。全员缴械,无伤亡。”
对方沉默了一拍。“我们需要当面交接。包括证据链的全部原始数据。”
“已经在等你们了。”
凌昼关掉通讯,转头看向舰桥后方。零坐在沙发上,膝头摊着那个旧笔记本。她今天没有喝茶,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已经多了好几行新字,最后一行的墨迹还很新:把真相交出去。
“零前辈。调查舰队来了。”
零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冰蓝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她的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泛白。“我去拿数据核心。”
交接地点选在碎星带边缘的一颗荒芜小行星上。安魂曲号与调查舰队各派一艘交通艇降落。
小行星表面只有灰白色的岩层和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大气,头顶是碎星带永恒的碎片之河。
凌昼带着鸦和零走下交通艇。调查舰队派了三个人——
一个军事监察官,两个随行书记员。都是文职,没有带武器。
监察官接过数据核心,核对了加密签名。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零。
“你是零。第七舰队前任指挥官。”
“是。”
“这份数据里包括了你们舰队全部阵亡人员的名单和牺牲时间。”
“全部。两百九十三人。每一个都有名字。”
监察官沉默着。他把数据核心收进证物袋,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一个军礼。不是对现任指挥官,是对零,以及她身后那两百九十三个没有回来的人。
凌昼没有回礼。她只是站在零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卡西乌斯在裁决权杖号上,引擎报废,通讯瘫痪,没有自毁能力。你们随时可以登舰逮捕他。他的陆战队我移交给你,所有人没有受伤,战斗装甲和武器会由铁砧本人清点交付。”
“铁砧?卡西乌斯直属陆战队第一分队的队长?”监察官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我收到的报告显示他是突击行动的核心战力。你是怎么让他缴械的。”
“不是让她缴械。”鸦开口,声音从凌昼身后传来,淡得像碎星带边缘的尘埃,“是他自己把战锤放下的。”
交接完成后,铁砧带着他的队员在交通艇旁边站成两列。
战斗装甲的胸甲已经重新穿好,武器仍然锁在那个清洁工具柜里。铁砧把钥匙交到凌昼手里。
“战锤还放在武器库最下面那层。塞拉说帮我改的左膝伺服电机还没做好。”他顿了顿,“等做好了,你让她寄给我。我在星枢基地等她快递。”
塞拉的声音从通讯频道插进来,冷冰冰的。“快递费你出。”
铁砧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他带着队员登上调查舰队的交通艇,在舱门关闭前回头看了凌昼一眼。
“白等的人,接到了。”
“接到了。”
交通艇升空,汇入调查舰队的舰腹。
裁决权杖号的残骸被牵引光束缓缓拖出碎星带,舰体上满是被碎片撞击的伤痕。卡西乌斯在里面,没有人去见他最后一面。
安魂曲号舰桥,主屏幕将交接过程全程转播。
九音从头看到尾,在铁砧的交通艇升空时吸了吸鼻子。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漫无目的地划了几下,然后悄悄调出铁砧的通讯频道,发现已经注销了。
“他把频道注销了。以后还能联系到他吗。”
“能。”鸦靠在战术屏旁边,“他欠塞拉快递费。”
塞拉在狙击位上把枪托抵在肩膀,对着空白的靶心瞄了一下。没有扣扳机,只是瞄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枪,站起来。“卡西乌斯的舰队没了。三巨头全倒了。议会的追捕令现在只是一张废纸。”
“追捕令注销了。”赫拉将一份刚收到的星枢议会公告投在主屏幕上。公告很简短,只有几行字——
撤销对第七星奏者舰队全部指控,恢复所有星奏者合法身份。由军事监察部启动对十年前的全面调查。落款是星枢议会议长。
舰桥安静了许久。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九音把脸埋在鸦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塞拉重新坐下来,把枪横在膝上,低头看着枪托上那些被磨得发亮的纹路。
塞壬在实验室里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屏幕上共鸣矩阵的七个节点全部亮着淡金色的光。白推着轮椅从战术屏前退开半步,将那盘下了十年的棋局轻轻存档,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终局。
零站在舰桥中央,冰蓝色的瞳孔静静地看着那份公告。过了许久,她将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把真相交出去”后面画了一个勾。
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新的清单。
第一项——带所有人去一次真正的补给站,吃一顿不是合成的东西。
凌昼站在舷窗前。碎星带的碎片仍在无声翻滚,星枢调查舰队的尾焰渐渐消失在深空尽头。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左肩的淤青,冷敷凝胶已经洗掉了,皮肤下只剩一圈极淡的青色。
赫拉的投影浮现在她旁边,今天换成了侧编的辫子。
“指挥官大人。这是最后…。”
“……我知道。”
“您这次中一共唤醒了六位星奏者,打了两场作战,收编了一个前星枢陆战队长,把三巨头全部送进了清算程序。”
“你算这些干嘛。”
“我不是AI吗?AI不会累,但会做总结。”赫拉微微一笑,“需要我向全舰广播汇报吗?”
凌昼转头看着她,也极轻地笑了一下。“不用。让她们休息。”
“你也待机去休息吧!”凌昼伸手向舷窗,目光望望向星空深处。
“唉”(╥ω╥`)
“可是……”
“去吧!今天晚上有我。”
“好吧!”赫拉不舍地消失,舰内由亮转暗,昏沉似水。
安魂曲号调转航向,驶离碎星带。
星图在舰桥穹顶上缓缓展开,前方是尚未标注坐标的深空,身后是终于被甩在过去的追兵。
食堂里九音做了新的草莓大福,这次做了八个——多出来的那个放在走廊清洁工具柜旁边,包装纸上画了一个战锤。
塞拉在靶场把明天早上的射击训练时间从六点改成了七点,理由是“打完仗了,多睡会儿”。
鸦从通风管道里探出脑袋,对着那个草莓大福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凌昼回到舰长室里,凌昼靠在椅背上,舷窗外是无尽的星河。她抬手看了看左手腕上那片采集贴片,淡金色的光在脉搏里安静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