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铁砧

作者:旧梦羁旅客 更新时间:2026/5/28 22:07:17 字数:2454

安魂曲号驶出碎星带之后,舰内安静了整整一天。

不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死寂,是战斗之后的倦怠。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场接舷战。

鸦把格纳库的每一块被震松的甲板重新铆紧。塞拉蹲在靶场角落里,把震荡弹的弹壳一枚一枚捡回回收箱。九音在通讯室里对着缴获的敌方通讯记录翻了一下午,试图从里面找出卡西乌斯在突击队被俘后的第一反应。

塞壬在实验室里分析凌昼左肩淤青的消退速率,每隔两小时更新一次数据。

铁砧和他的队员被安排在舰内中段的几间临时舱室。没有锁。走廊两端有赫拉的监控感应带。

铁砧自己要求把战锤留在食堂墙角。他说那是他唯一一件没法完全放下、又不好意思随身带着的东西。

塞拉听了之后沉默了几秒。她把那把战锤从墙角搬到武器库,放在最下面一层枪架上。“放这里。想拿随时拿,不想拿也没人碰。”

铁砧在第二天傍晚敲开了凌昼的舰长室门。

他已经脱了战斗装甲,穿着星枢舰队的普通作训服。左膝关节的伺服电机拆掉了,走起路来一深一浅。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把一个巴掌大的数据卡放在凌昼桌上。

“这是什么。”

“我这十年经手的全部任务记录。包括四次针对星奏者残存设施的清查行动。”铁砧的声音很低,“其中一次是回声壁。我去过那里。”

凌昼拿起数据卡。金属外壳被磨得露出了底层,边缘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她没有立刻插入终端,只是抬头看着他。

铁砧靠在门框上。没有穿装甲的他看起来比在格纳库时矮小了一圈,眼角皱纹在走廊灯光下格外明显。

“那次任务,卡西乌斯给我的命令是确认研究站内没有活口。我带队进去,发现里面只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她看到我们,没有呼救,没有求饶。”

他顿了顿。

“她把棋盘上的黑子全部挪到了红方那边。”

凌昼的指尖停在数据卡边缘。她知道那个画面。白在囚禁她的牢房里,面对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用一盘棋回应。

“我问她,你在干什么。她说——我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会来把我接走。我说,这里被列为最高机密设施,不会有人来接你。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会来的。”

铁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震动战锤,也在回声壁握过枪。

“我向上级报告说,目标已无力化,不具有威胁性,建议不予处理。卡西乌斯驳回了一次,我又重新提交。前后拖了大概四个月,后来他被调去追你们,回声壁的事被别的部门接管了。”

凌昼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有九音从远处传来的笑声。大概是被鸦的什么话逗到了。然后是塞拉从靶场回来的脚步声,经过舰长室门口时略微放慢了半拍,又继续走远。

“你当时不知道白是星奏者。”

“知道。”铁砧抬起眼,“所有的清查任务,目标都是星奏者残存设施。我很清楚她是谁。”

“那你为什么抗命。”

铁砧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走廊里暖金色的灯光。

“十年前,我在补给站见过第三机动编队的星奏者。她们在搬物资。有一个个子很矮的,抱着一箱压缩口粮,差点绊倒。我帮她扶了一把。”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说了句谢谢。后来那场战役里第三机动编队全军覆没。我一直以为她们叛变了。”

他转回头看着凌昼。“直到两天前,你在格纳库里跟我说,下令出卖她们的是卡西乌斯。我才知道,那个差点绊倒的女孩子,等的人没有来。但是白等的人来了。”

凌昼把数据卡插入终端。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任务记录、坐标、命令副本、伤亡报告。她翻到回声壁那一页,看到了铁砧提交的那份报告全文。

措辞干净、专业、不留把柄,但在评估结论一栏里,他写的是——目标无战斗力,精神状态稳定,建议维持现状不予变动。日期是五年前。

五年前,白已经在那个牢房里被关了五年。铁砧的这份报告让她的名字在星枢的清剿名单上被往后推了整整五年。直到凌昼把她接出来。

“你那时候已经知道卡西乌斯不可信了。”

“知道。”铁砧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我没有证据。他是我直属上司,裁决权杖号上全是他的人。我把这份报告交上去之后,被调离了清剿部队。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白。”

凌昼关掉终端,站起来。她和铁砧差不多高,视线平齐。

“你的队员知道这段记录吗。”

“不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为什么跟我说。”

铁砧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缺了伺服电机的左腿,膝盖以下全靠肌肉力量撑着。

“……因为白现在在你舰上。因为你在格纳库没有躲在任何人后面。因为十年前那个差点绊倒的女孩子,欠你一句谢谢。”

凌昼往后退了一步,对他伸出一只手。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指尖朝上,掌心朝内——她之前对鸦、对九音、对塞拉、对塞壬、对白、对零都做过这个动作。归队的手势。

“铁砧。你不是第七舰队的人,我没法让你正式归队。但这艘舰上食堂有你的位置,武器库有你的战锤,走廊有你可以走的路径。”

铁砧看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握上去。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我只是个俘虏。”

“你是替白挡了五年清剿令的人。”

铁砧低下头,用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他把那只手伸出去,用力握住了凌昼的手。他的掌心全是硬茧。

赫拉的私密频道在凌昼耳边亮起。她的声音压得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欣慰。

“指挥官大人。您又收了一个。”

“……他没说要留下。”

“他的手说了。”赫拉切断了频道。

铁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肩背不自觉挺直了些,像是卸掉了一个背了很久的负重。他转身走出舰长室,一深一浅地往食堂方向去。

食堂里,塞拉正在擦那把战锤的锤柄。她看到铁砧进来,把战锤往他方向推了推。

“你的。”

“我——”

“赫拉说你的左膝伺服电机型号太老,舰上没配件。明天我给你改一个能用的。用狙击步枪的反冲缓冲器改装。可能不太好看,但能走。”

铁砧张了张嘴。塞拉已经低下头继续擦枪,没给他道谢的机会。

九音从通讯室蹦出来,差点撞上铁砧。她刹住脚,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被指挥官按了胸口就放下战锤的大叔?”

“……是。”

九音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塞进他手里。

“这是归队糖。每个人都有的。鸦鸦说太甜,塞拉姐姐说幼稚,但我不管你年纪大,得吃。”说完就跑了。

铁砧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粉色包装纸的糖果。在星枢舰队服役二十年,拿过三次勋章,受过的伤比这艘舰上所有人的总和还多。此刻对着这颗草莓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零从他身后的餐桌旁站起来,把自己的茶杯轻轻放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坐。赫拉马上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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