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被称为“碎星带拦截战”的交火结束之后,安魂曲号上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慢到九音能在食堂花整整二十分钟吸一袋草莓味营养剂。吸管被她咬得全是牙印,她盯着天花板发呆。
鸦坐在对面,把一块合成蛋饼切成九宫格,推到她手边。九音低头看了看蛋饼,又抬头看了看鸦。
“鸦鸦,你说人是不是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你胡思乱想什么。”
“我在想铁砧大叔有没有收到塞拉姐姐寄过去的伺服电机。快递走了四天了,赫拉姐姐说星枢后勤周末不上班。”
鸦沉默了一瞬。“你之前说你在想卡西乌斯会不会被判死刑。”
“那个也想。”九音把蛋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零在第四天早上推开食堂的门,手里拿着那个旧笔记本。她走到餐桌旁坐下,将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摊开。九音立刻凑过去,塞壬放下全息平板,白把轮椅往前挪了半寸。只有塞拉没动,但她的枪擦到一半就停了手。
“新的清单。”零说。
九音把脑袋伸到笔记本正上方。那一页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字。
第一项:带所有人去一次真正的补给站,吃一顿不是合成的东西。后面画了个勾。
第二项:帮铁砧把战锤寄回去。后面也画了勾。
第三项:给塞拉的狙击镜换新的防反射涂层。后面画了勾。第四项——
“第四项还空着。”九音抬头看零。
“因为第四项需要大家一起决定。”
零环顾了一圈食堂。鸦放下筷子,塞拉把擦枪布叠好放在桌角,塞壬合上全息平板,白将战术屏推到一边。凌昼靠在食堂门口的墙边,手里端着杯已经凉了的原味营养剂。
“十年前的真相已经交出去了,卡西乌斯在等审判,议会的追捕令撤销了。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决定一件事。”零顿了顿,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第七星奏者舰队还要不要继续存在。如果存在,要做什么。”
食堂安静了几秒。九音先开口,声音难得没有上扬。“我只有这艘舰。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我也是。”鸦说。
塞拉把枪靠在自己椅子腿旁边。“议会撤了追捕令,不代表那些散落在外的星奏者残存设施会被自动翻案。回声壁炸了,但类似的地方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
“至少三个。”白把战术屏重新抬起来,调出一份标注过的星图,“回声壁是关我的地方。在我被关押期间,我从内部网络截取过一些碎片通讯。提到了另外两个设施——代号‘静默炉’和代号‘锚点’。都是最高机密级别,用途和回声壁一样:关押星奏者,反向破解共鸣协议。”
“议会不是撤了追捕令吗?那些设施应该也被废弃了吧?”九音问。
“议会撤追捕令,撤的是对第七舰队的指控。那些设施里的星奏者,在议会的档案里根本没有记录。”白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让人后背发凉,“她们从未存在过。所以撤销追捕令,不等于释放她们。”
塞壬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指尖微微发白。“也就是说,议会高层当年不止出卖了第七舰队。他们在诱饵作战之后,还秘密抓捕了一批没有阵亡的星奏者,送进黑牢里当实验品。”
“而且这件事,现在的议会可能根本不知道。”零说,“卡西乌斯、维拉、马库斯——三巨头负责的是出卖和灭口。但黑牢的计划需要技术支持。谁给他们提供的技术支持?”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塞壬。
塞壬沉默了片刻,海蓝色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极深的情绪。“星枢战略本部下面有一个技术局,专门负责军事科技研发。如果反向破解共鸣协议需要技术支持,只能从那个部门出人。技术局的人事档案在十年前被维拉加密过,我一直没能破解。”
“现在维拉的罪证已经全网公开,她的加密权限应该也被解除了。”凌昼从门口走过来,坐到餐桌旁唯一的空位上,“赫拉,能不能接入星枢网络,查技术局的人事档案?”
赫拉的投影浮现在桌角,她的头发今天盘成了一个低矮的发髻。
“已经接入。维拉的加密权限在四天前被军事监察部注销,技术局的档案目前处于公开状态。正在搜索与星奏者计划相关的项目代号。”
全息屏幕上,数据流高速滚动。几秒后,一份被标记为“已终止”的项目档案被调了出来。
项目代号——锚点。项目负责人:技术局首席研究员,代号“织网者”。状态:失踪。最后出现坐标——锚点设施内部。
“失踪,不是阵亡。”零说。
“也就是说,这个人可能还在锚点。”凌昼站起来走到战术屏前,指着星图上那个灰色的未标注坐标,“锚点在哪里。”
“静默炉和锚点,我只有代号,没有坐标。”白说,“但如果有一个人知道坐标——”
“织网者。”塞壬接道,“赫拉,档案里有没有织网者的个人信息。”
“只有一份心理评估报告。报告日期是十一年前,评估结论只有一句话——该研究员对星奏者共鸣核心有超出职业范围的私人兴趣,建议加强监管。”
塞壬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收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超出职业范围的私人兴趣”在星枢的档案里是什么意思。那是她自己的偏差报告里同样出现过的话,只是换了一种更冷酷的措辞。
十一年前,有一个和她相似的人,被星枢当成了造黑牢的工具,然后被丢在某个不知名的设施里,档案被标注为“失踪”。
“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个目标。”凌昼说,“找到那些没有被记录的星奏者,找到那个失踪的研究员。以及——如果锚点和静默炉还在运转,把里面还活着的人全部带出来。”
“是三个。”塞拉站起来,扛着枪走到战术屏前。她伸出手指,在星图上从碎星带划到锚点坐标,又划到静默炉,“找到人,带出来,然后让那些还在运行的黑牢彻底停转。议会撤了追捕令,不代表过去的账就清了。”
“塞拉姐姐你今天话好多。”九音轻声说。塞拉瞥了她一眼。“打完仗了,有话说。”九音笑着吸了一大口营养剂。
零拿起笔,在第四项后面郑重地写下:找到失踪的星奏者,找到失踪的研究员,关闭全部黑牢。她写完,抬头看向所有人。
“有人反对吗。”
鸦将利刃轻轻弹出一寸,又收回去。这是她的表态。塞拉把枪往肩上一扛。
“我等的就是这个。”塞壬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时,海蓝色瞳孔里的情绪已经重新沉淀为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笃定。“技术局的那些设备,需要有人来拆。”
白把战术屏上新标注的锚点坐标拖到正中央。“推演已经开始了。”九音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去调星枢军用通讯协议的升级补丁——黑牢肯定有独立加密,我先跑一遍频段模拟!”
赫拉微微欠身。“导航已更新。航向:锚点。预计航程:未知。预计遭遇抵抗:有。食堂草莓味营养剂储备:充足。”
凌昼看着这群人。从苏醒到现在,所有人都在被动应对——被议会追、被噬追、被旧账追。现在她们要主动出击。她轻轻笑了一下。
“出发。”
安魂曲号在深空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尾迹,星图在舰桥穹顶上缓缓转动。
碎星带早已被甩在身后,前方的深空漆黑如幕,但上面终于有了她们自己标注的坐标。
零的新清单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