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曲号在深空中航行了一天一夜。
锚点设施的精确坐标仍然未知。
白在战术屏上反复比对碎星带、回声壁和已知星枢军事设施的分布规律,试图用三角定位推算出最可能的坐标范围。但黑牢的设计者很聪明——没有按常规军事逻辑选址,每个设施的轨道参数都像是随机数。
“除非拿到原始建造档案,否则推算精度只能到星区级别。”白将战术屏推到一边。
“一个星区至少有十几颗行星,挨个搜要搜到明年。”九音趴在桌上。
鸦把一杯营养剂推到她手边。“那就先找到原始档案。”
“档案在谁手里?”塞拉问。
“维拉。”零将茶杯放下,“十年前的情报总监。三巨头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上过前线的人。马库斯管钱,卡西乌斯管枪,维拉管秘密。所有不便公开的项目,全部经她的手加密存档。”
“但她的罪证已经在全网公开了。”九音说。
“公开的是罪证。黑牢的档案如果被公开,议会现在就没法装无辜。这份档案肯定在她倒台之前就被销毁或转移了。”塞壬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凌昼站起来走到战术屏前。“赫拉,星枢军事监察部公开的维拉罪证数据包还在吗。”
“在。完整镜像仍保存在安魂曲号数据库。”
“重新筛查。不查罪证,查加密异常。维拉经手的所有文件里,有没有被删除但残留了加密签名痕迹的空白档案。”
赫拉沉默了几秒。全息屏幕上数据流飞速滚动,然后停在一行淡红色的标注上。
“发现异常。维拉的个人终端镜像中,有一个被覆盖了至少五次的加密扇区。表面数据是一份很普通的后勤补给清单,但底层残留了独立加密签名。加密算法不是星枢军用标准。”
“是什么?”塞壬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些。
“正在比对——比对完成。加密算法与塞壬小姐十年前发表的第七版共鸣调谐算法完全一致。”
食堂安静了一瞬。塞壬的脸色没有变,但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泛白。
“维拉偷了我的算法。”
“准确地说,是维拉通过星枢技术局获取了塞壬小姐的研究成果,并应用于机密档案加密。”赫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调比平时低了些许,“加密强度很高。底层数据被覆盖五次,常规解密无法恢复。”
“你能解开吗。”凌昼问。
“需要时间。加密签名本身是塞壬小姐的算法,我可以逆向追踪,但每一次解密失败都会触发残留的自毁协议——维拉在扇区里埋了陷阱。”
“不是陷阱。”塞壬站起来,把平板放在桌上。海蓝色瞳孔在镜片后面冷而清澈,“是用我的算法写的自毁锁。她知道如果有人想追查这些档案,多半是我或者我认识的人。用我自己的算法拦住我——这是她最后的嘲讽。”
九音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那怎么办?解不开吗?”
“解不开就硬拆。”塞拉的声音从狙击位传来。
“硬拆会触发自毁。”白说,“维拉的设计思路很清晰——要么永远保密,要么同归于尽。”
所有人沉默下来。然后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塞壬。你的算法,你最了解。如果用你自己的共鸣核心直接接入加密扇区,不通过赫拉的破解程序,直接以共鸣频率做密钥,能不能绕过自毁锁。”
塞壬怔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起来,然后极轻地握紧。
“理论上可行。我的算法在底层设计时就预留了共鸣频率作为终极加密密钥的接口。维拉偷走了算法,但她没有共鸣核心。她永远无法激活那个接口。只有我自己能。”
“风险呢。”凌昼问。
“自毁锁会在识别到任何非共鸣频率的破解尝试时触发。如果用我的共鸣核心直接接入,自毁锁会把我识别为‘主人’,不会触发。但如果——”她顿了顿,“如果维拉在我的算法里加了别的东西。后门、陷阱、针对我本人的反向锁定——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凌昼看着塞壬。
她海蓝色的瞳孔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固执的笃定。这个人曾经把自己的偏差压了十年,用数据和公式当墙,把每一次心跳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现在她主动把手伸进仇人留下的锁里。
“做。”凌昼说,“但条件跟上次我越级一样——赫拉全程监控,一旦出现异常立刻切断链接。”
“切不断。”塞壬极轻地笑了一下,“共鸣核心的链接只能从内部关闭。外部切断需要你的权限——你是控制基准。”
“……那我来当保险。”
“你每次都当保险。”塞壬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她站起来走到舰桥中央,将左手腕上的采集贴片摘下来递给凌昼,“帮我拿着。这次不需要采集数据。”
凌昼接过贴片。指尖碰到塞壬的掌心,温度比平时略低。她轻轻握了一下塞壬的手,然后松开。
塞壬在舰桥中央坐下。赫拉将加密扇区的数据流投射在她面前——淡红色的加密层叠如蛛网,每一根丝都连着自毁锁。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共鸣链路从她的核心向外扩散。
海蓝色的波纹在战术屏上一次一次地荡开,像一圈被触碰的静水。加密扇区的淡红色蛛网在接触到共鸣波的瞬间微微震颤,但没有触发自毁。自毁锁认出了主人。
第一层加密开始逐层剥离。自毁锁一根接一根地熄灭。数据流在塞壬周围流转,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九音攥着鸦的袖口,鸦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塞拉站在狙击位上一动不动,白将轮椅往前推了半寸,零端着茶杯却一口没喝。舰桥里只有赫拉的监测提示音在规律地轻响,一切顺利。
然后塞壬的眉头皱了一下。
“发现异常。自毁锁下面还有一层隐藏协议。不是我的算法——是维拉自己写的。她在我的加密层下面埋了一份私人日志。”
“能绕开吗?”凌昼俯身靠近她。
“绕不开。隐藏协议和加密层是绑定的,要解密就必须先把隐藏协议读出来。她在逼我看。”
塞壬的声音仍然平稳,但语调里多了一种很少见的情绪。
凌昼说不清那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塞壬的肩膀上,没有握,只是放着。
“那就读。”零说。
隐藏协议被打开。
维拉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舰桥中央。
比罪证视频里那个被逮捕时狼狈不堪的女人要年轻一些,穿着星枢情报总监的制服,坐姿笔挺,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极不舒服的微笑。她在对着镜头说话——不,是对着塞壬。
“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我的自毁锁被你亲手解开了。恭喜,你的算法比我预估的更坚固。我知道你恨我偷了你的研究成果。恨我把它用来加密那些见不得人的档案。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偏偏选你的算法?”
影像停顿了一下。维拉偏了偏头。
“因为整个星枢技术局,只有你的算法我无法完全破解。塞壬博士。你的共鸣核心优化理论是整个星奏者计划的基石。卡西乌斯以为星奏者是武器,马库斯以为她们是资产,只有我知道——她们是人。是你用数据证明了她们的情感输出是共鸣系统的核心变量,而不是干扰项。你写了七版算法,每一版都在尝试用技术手段保护你的队友的情感不被当成噪音过滤掉。我偷走了它,拿来加密黑牢的档案。很讽刺对吧——你用来保护她们的算法,被我用来囚禁她们。”
影像又停顿了一下。维拉的微笑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极淡的疲惫。
“不要以为我在忏悔。我只是在陈述。锚点和静默炉的坐标在下一层加密里,你的算法解得开。但有一个条件——我附赠了一份名单。四个被抓进黑牢的星奏者的名单。她们还活着,至少在我录这段影像的时候还活着。如果你去救她们,记住一件事。黑牢里不止有星奏者。还有一个叫织网者的研究员,她曾经是我的下属,后来变成了我的囚犯。她比我更了解你的算法。”
影像熄灭。舰桥里没有人说话。
良久,九音先开口,声音绷得紧紧的。“她在最后把锚点和静默炉的坐标交出来了,但她说话的方式让我浑身发毛。”
“她是在交代后事。”鸦说。
“不是后事。”零放下茶杯。茶杯碰到碟子,发出一声清脆的低响,“是遗愿。她知道三巨头迟早会倒。她在把自己没机会做的事,交给有能力做的人。”
塞壬伸出手,在解开的加密层深处找到了一份标注为“锚点”的坐标文件和一份只有四个代号的名单。
浅葱、薄暮、铃、织网者。
四个名字,四个被从第七舰队阵亡名单上抹掉的人。她们还活着,至少十年前还活着。
“航行坐标已确认。”赫拉轻声说。
“方向,锚点。”凌昼转向舰桥,然后低头看了塞壬一眼,“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塞壬抬起眼,海蓝色瞳孔里有薄薄一层水光,但她的声音仍然平稳。“名单上的前三个代号都是星奏者。浅葱、薄暮、铃。我在十年前见过她们——浅葱是塞拉那个火力小组的见习生,薄暮是鸦带的第二个渗透兵,铃是九音在通讯室手把手教出来的替补通讯官。”
她顿了顿。
“她们都是我们的人。维拉把我用来保护她们的算法,偷去造了关她们的锁。现在锁打开了。我不会休息。我要把她们接回来。”她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可凌昼看到她握着平板的手指关节已经全白了。
凌昼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