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葱被塞拉扶出牢房之后,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她靠着墙壁,腿还在发抖,但已经能自己站住了。
十年的囚禁让她的肌肉萎缩得厉害,浅灰色的囚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血痂,动作很慢,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使用自己的手指。
“还有两个人。”浅葱的声音沙哑,“薄暮和铃。她们还活着,至少上周放风的时候还活着。”
鸦往前走了半步。“她们关在哪里。”
“深层区,B区。薄暮在最里面那间,铃在隔壁。我们三个人每周有一次放风时间,可以在走廊尽头的小隔间里待十分钟。薄暮每次都让我带话给铃。”浅葱顿了顿,抬眼看向鸦,那双被牢房昏暗光线泡了十年的眼睛,忽然浮上一层极薄的亮光,“她说——告诉铃,鸦说渗透失败就原路返回。她还在等。”
鸦的机械指节猛地收紧,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音。
这句话是她教的。十年前她带薄暮做渗透训练,每次演练失败,她都会对那个年轻的渗透兵说同样的话:
原路返回,我还在等。薄暮记了十年,在牢房里托人传话,一字不差。
“原路返回。”鸦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还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浅葱说,“她的记忆核心里存着每一个训练指令。”
鸦已经转身往B区走了。步伐仍然是惯常的轻而无声,但凌昼注意到她在经过转角时,左手机械臂的指尖极快地碰了一下墙面。不是扶墙,是用冰凉的金属给自己降温。
钟摆带着塞壬前往深层区的技术隔离区。
织网者的囚室不在普通牢房区,而在设施最底层的技术隔间里——她曾经是这座黑牢的技术负责人,拥有独立实验室。后来她成了囚犯,实验室就变成了她的牢房。
“织网者被隔离多久了。”塞壬问。
“八年。”钟摆的声音仍旧沙哑,但他提及织网者时语气明显不同,不像是提囚犯,更像是提一个他不知该如何定义的人,“她刚来时是我的上级,整个锚点的共鸣压制系统都是她设计的。后来维拉下令加大压制强度,她拒绝了。说她设计的系统只能用于维持囚犯的共鸣核心稳定,不能用于强制压制。维拉就把她也关了进去。”
“她设计的系统,你们还在用吗。”
“在用。她把系统权限锁死后才拒绝的命令。我们没法修改参数,只能按她设定的最低压制强度运行。”钟摆沉默了一拍,“如果不是她把压制强度锁在最低档,那三个星奏者撑不了十年。”
塞壬没有接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维拉把织网者关起来之后,锚点的共鸣压制系统就再也没有被升级过。锁死它的那个研究员,用自己的囚禁换来了三个星奏者十年的存活底线。
鸦在B区最深处找到了薄暮。
牢房的门已经开了。
薄暮站在门口,和浅葱一样穿着松垮的囚服,黑色短发比鸦记忆中长了很多,乱糟糟地垂在耳侧。她的脸上没有血痂,但左侧锁骨上方有一道旧伤疤,是被钝器砸过的痕迹。那是被捕时留下的。
“……鸦。”她说。
“嗯。”鸦回答。
两个人隔着牢房的门框对望,谁都没有动。鸦的机械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攥紧又松开。
她之前在医疗舱门口等九音、在矿场硐室里等塞拉、在回声壁走廊里等白,每一次都一动不动,每一次都是这副表情——平静,克制,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部压进静默里。
薄暮走出来。
她没有哭,只是在经过鸦身边时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鸦的机械左臂。指尖触碰到冰凉合金的那一瞬间,鸦的呼吸终于有了一个极轻微的停顿。
“……渗透失败。”薄暮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原路返回。”鸦说,“我还在等。”
铃是九音远程解锁牢房后自己走出来的。
她推开牢门时还在揉眼睛,浅紫色的短发被压得翘起来一撮,脸上没有伤,就是睡得太久,迷迷糊糊的。看到走廊里的九音全息投影时,她愣住了。
九音在通讯频道里尖叫了一声,然后强行压抑住音量。
“铃——!你还活着!你头发怎么变紫了?!”
“……九音姐。”铃咧开嘴笑了一下。她比九音小三岁,十年前是九音手把手教出来的替补通讯官,现在声音已经完全是个成年女性,但笑起来还是会露出一颗虎牙,“这个是你新做的全息投影吗?分辨率比以前高了好多。”
“那是赫拉姐姐的设备好!不是——重点不是这个——你快出来!跟着鸦鸦的定位走!”
“知道了。”铃从牢房里走出来。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走廊地面很凉,金属格栅硌得脚底发疼。
她没有被关十年单独禁闭,浅葱和薄暮一直跟她关在同一个区,三个人互相撑到了现在。但此刻她站在这条走廊里,脚底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第一次觉得——这是外面,是牢房外面。
鸦带着薄暮,铃跟在后面,三人沿着深层区的走廊往主通道走。经过技术隔离区时,铃往里面看了一眼,瞥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站在一间囚室门口。那个人不是囚犯,也不是警卫。她的白大褂上有第七舰队的标记。
织网者的囚室和其他牢房完全不同。
门上有密密麻麻的加密锁,层层叠叠,像是被反复修补过无数次。塞壬站在门口,手掌贴在冰冷的合金上。门的加密系统是她当年与织网者交换的第七版调谐算法,被维拉偷走后用在了这里。
“加密层识别到了我的共鸣核心。”塞壬说,“它以为我是织网者。”
“因为你的算法以你自己的核心频率为基准。”钟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织网者当初设计这套系统时,把你的频率设成了第二权限。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打开这扇门。”
门开了。
囚室里没有床,没有桌椅,只有一整面墙壁的终端屏幕和一张窄窄的折叠行军床。一个女人坐在终端前,浅亚麻色长发散落在地上,瘦得厉害,白大褂空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她背对着门,听到门开的声音没有回头。
“……我说过了,我不会修改压制参数。你们可以直接处决我,不用每周来问一次。”
“织网者。”塞壬轻声叫她的代号。
织网者的肩膀猛地僵住。她缓缓转过身,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浅绿色的眼睛仍然锋利得惊人。她看着塞壬,看了很久。然后她认出了她——不是认出了这张脸,是认出了她的共鸣频率。
“……塞壬。第七版调谐算法。”织网者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比十一年前矮了一点。”
“你比十一年前轻了至少十五公斤。”塞壬推了下眼镜。
织网者极轻地笑了一声。她在终端上按下一个开关,整座锚点设施的共鸣压制系统逐层关闭。走廊里的应急灯全部亮起,暖金色的照明覆盖了深层区的每一间牢房。她站起来,腿在发抖,但她没有扶任何东西。
“我关了压制。你们带她们走吧。”
“你也走。”塞壬说。
“……我走不了。我是这座黑牢的设计者。每一个关在这里的星奏者,她们的牢房都是我亲手设计的。”
“每一个关在这里的星奏者,她们的共鸣核心也是你保下来的。”塞壬往前跨了一步,站到她面前,“你把自己的权限锁死,八年没有让任何人修改压制强度。浅葱、薄暮、铃,她们能撑到今天,是因为你把最低强度锁在了你的权限下。维拉把你关进来,你不肯改,她没办法。你囚禁了自己八年,换了三个人活下来。”
织网者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眶边缘泛起了极淡的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瘦骨嶙峋的手。
“……我还能做什么。”
“把这套压制系统拆掉。然后把你的算法带回去,跟我一起。第七舰队现在有一个完整的共鸣矩阵,七个节点,控制基准是现任指挥官。”塞壬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凌昼,“就是她。”
织网者抬起眼,浅绿色瞳孔对准凌昼,像是在审视一个全新的变量。然后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安魂曲号的格纳库在三个小时后接收了四名新登舰人员。浅葱被塞拉直接带去了医疗舱,薄暮跟在鸦身后一言不发,铃赤着脚踩在安魂曲号的金属地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暖金色照明,轻轻说了一句“好亮”。
织网者站在格纳库中央,白大褂上还残留着锚点的灰尘。
她看着这艘舰,看着舰桥方向走过来的零,看着塞壬递给她的一杯蓝莓甜点,用极轻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们每天都吃这个吗。”
“每天都吃。”塞壬把勺子放进她手里,“以后你也每天都有。”
九音在食堂里抱着铃哭了,嚎啕大哭,把铃的囚服肩膀哭湿了一大片。
铃被她搂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她,只是笨拙地拍了拍九音的后背。鸦坐在食堂角落给薄暮倒营养剂,倒完了推到薄暮面前。薄暮接过杯子,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这次是原味,不是草莓味。”鸦说。
“……知道了。”
塞拉在医疗舱里把浅葱的体检数据从头看到尾,眉头皱得像是要把每一项指标都瞪回正常值。浅葱半躺在医疗床上,忽然开口:“前辈,你还在擦那把枪吗。”
“……嗯。”
“十年了。该换新的了。”
“不换。”塞拉把医疗舱的灯光调暗了些,转身走向门口,“你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恢复训练。”
浅葱望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