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设施的坐标在星图上是一个灰点。
没有名字，没有备注，没有驻军标记。
它藏在一颗红矮星的背面，轨道紧贴着恒星的引力井边缘。任何远程传感器扫过这片空域，都只会把它当成一颗被恒星潮汐锁定的普通小行星。
塞壬将这份坐标与维拉遗言里的加密层逐位比对，确认了三次，才把它正式标在舰桥主屏幕上。
“锚点。十年前被列为废弃军事研究站，实际上一直在运转。”
塞壬把从维拉遗物中解开的部分内部通讯记录投在战术屏上，“内部代号‘锚点-07’。驻守人员编制约四十人，其中科研人员十二人，警卫部队二十八人。设施负责人代号‘钟摆’，卡西乌斯的前副官。”
“这个代号风格和卡西乌斯一脉相承。”零的声音很淡。
“锚点内部有独立加密通讯网，与星枢军用主干网物理隔离。也就是说，议会即便想关停它，也未必能远程做到。”白将轮椅往前推了半寸，浅灰色瞳孔扫过通讯记录，“除非有人从内部打开通讯链。”
九音把自己的终端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她跑了一整夜的频段模拟结果。
“独立通讯网的加密协议比回声壁低了大概两个档次。毕竟回声壁是关白姐姐的地方，锚点主要关的是战斗型星奏者——他们大概觉得战斗型不需要太高级的防越狱措施。”她的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不屑，“低估我们的人。”
“战斗型。”塞拉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深棕色瞳孔微微收紧。
“名单上四个代号。”
凌昼将维拉留下的名单投在主屏幕上，“浅葱、薄暮、铃——三人均为战斗型星奏者，十年前在诱饵作战后续的清剿行动中被俘。第四人代号‘织网者’，非星奏者，身份为星枢技术局研究员，是这座黑牢的技术负责人。”她停顿了一下，“同时也是囚犯。”
“维拉在遗言里说织网者曾是她的下属，后来变成了囚犯。”九音轻声重复，“她做了什么让维拉把她关起来？”
“可能和塞壬一样。在某个关键时刻拒绝继续配合。”鸦靠在战术屏旁边的舱壁上。她今天没有擦武器，只是安静地站着，左手机械臂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臂甲，“也可能像白一样，不肯把自己的研究用在黑牢上。”
白没有接话。她的视线落在名单上那个代号“织网者”的名字上，沉默了许久。同为被星枢囚禁的技术人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处境。
“锚点的警卫部队有二十八人。正面突破和渗透都不是最优选项。但我们有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凌昼放大“钟摆”这个代号，“卡西乌斯的舰队被清算之后，他的直属部下全部在接受军事监察部的调查。只有钟摆一个人不在调查名单上——因为他十年前就被调走了。”白立刻调出钟摆的人事档案，档案很薄，最后一条记录停在十一年前。
“调令签发人是维拉。调令理由栏只有两个字——机密。”
“所以钟摆是被维拉亲自调到锚点的。”九音说，“而且一待就是十年。”
“一个被发配到黑牢守了十年的人，对星枢的忠诚度不会太高。”凌昼点了下头，“九音，能不能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接入锚点的内部通讯网？”
“可以。但需要时间。他们的通讯网物理隔离，我得先找到外部接口——如果他们需要补给，一定有定期联络的后勤频道。给我半天，我能从星枢后勤网络里反溯到锚点的物资申请记录。”
“去做。”
九音抱着终端跑了出去，经过鸦身边时顺手把一颗草莓糖塞进鸦的口袋。鸦低头看了看口袋，没有把糖拿出来。
半天后，九音带着结果回来了。
她把自己关在通讯室里反溯了星枢后勤网络过去十年的物资申请记录，从中筛出了锚点的补给单。“锚点每个月申请一次生活物资补给。申请单上的明细非常稳定——四十人份口粮、医用消耗品、空气过滤芯。但有一项物资的申请量在过去九年里逐月递增。”
“什么物资？”
“抗抑郁药物。从最初的每月四剂，增加到现在每月二十一剂。”九音将数据曲线投在屏幕上，线条几乎呈四十五度角稳定攀升，“下单人的署名都是同一个人——钟摆。”
舰桥里安静了片刻。塞拉将擦枪布叠好放在桌角。“警卫部队总共有二十八人，如果人人抑郁，用量不会是二十一剂。这说明真正需要药物的可能只有几个，甚至只有一个人。”
“钟摆本人。”塞壬推了下眼镜，“九年前开始申请，意味着他在被调到锚点一年后就开始出问题。十年下来，他的精神状态可能已经接近极限。”
“他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凌昼站起来，走到通讯终端前，“我给他一个。”
通讯频道按照后勤链反向路径发出，加密层被九音一层一层剥开。
锚点的内部通讯网在物理隔离背后安静了十年，第一次被来自外部的信号叩响。凌昼让九音打开音频，只传声音，不传影像。
“锚点设施负责人钟摆。这里是第七星奏者舰队指挥官凌昼。你的直属上司卡西乌斯已被军事监察部逮捕，维拉与马库斯的罪证已全网公开。议会撤销了对第七舰队的全部指控。你守了十年的这座设施，在星枢现行法律下已经没有任何合法依据。”
对方没有回应。频道里只有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我知道你在听。你的抗抑郁药物申请记录，过去九年每个月都在增加。”凌昼的声音平稳，没有威胁，没有怜悯，“你被调到锚点的时候，卡西乌斯对你说过什么？为了星枢的荣耀？为了人类的存续？你现在每天吃几片药，这些理由还能不能让你睡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被药物和长期孤独磨损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想要什么。”
“名单上的四个囚犯。浅葱、薄暮、铃、织网者。全部带走。你释放囚犯，我不开火。”
“我在这守了十年。你现在让我打开牢门。”
“你守了十年，等的是不是这道命令。”凌昼说。
频道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比之前更长，长到九音开始检查通讯是否还在连接。然后钟摆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也更哑。
“……我有一个条件。我带你们进去。之后我向星枢军事监察部自首，你们任何人不得干涉我的自首程序，也不得在我的审判记录里提交额外指控。”
凌昼回头看向零。零微微点了下头。
“同意。”
锚点设施的防御系统在三分钟后逐层解除。主通道闸门从内部打开，露出了漆黑幽深的走廊。凌昼带着鸦、塞拉和塞壬登站，九音在舰上维持通讯掩护。走廊两侧的应急灯在她们经过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尽头站着一个瘦高的人影。
钟摆穿着褪了色的深蓝色制服，肩章已经摘了，扣子掉了一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看起来比档案照片老了二十岁。他的右手微微发抖，大概不是因为紧张。
“囚犯在深层区。我带路。”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步子很慢，左腿有轻微的拖拽，大概是旧伤。鸦在他身后保持两步的距离，利刃没有弹出，但视线始终锁定他的后颈。
深层区的牢房是一排排紧闭的合金门。每扇门上都有一块极小的观察窗，玻璃早已蒙上了灰尘。钟摆在第一扇门前停下，从腰间摸出一张老旧的磁卡贴在门禁上。门开了。
牢房里昏暗逼仄，一个蜷在角落里的身影慢慢抬起头。浅灰色的短发，脸上有干涸的血痂。她的眼睛在看到门口的人时骤然瞪大——不是恐惧，是震惊。
“……塞拉前辈？”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不敢确定。
塞拉从凌昼身后走出来。她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平齐。那张被她训过无数次的脸，现在沾着血和灰，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在她手下练过三个月火力支援基础课的见习生。塞拉伸出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
“……浅葱。”
“前辈。我没跑。他们说我跑了就能活。我说你不会丢下我，我不会跑。”浅葱的声音很平，但眼泪已经淌下来，把脸上的血痂冲出两道浅沟。
塞拉将她拉起来，一只手稳稳架着她的胳膊，“走，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