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没再搭话,静悄悄的.。
可我能感觉到她也没睡,胳膊肘偶尔会轻轻蹭到中间隔着的衣服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这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旁边的张诚倒是睡得沉,均匀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偶尔还翻个身,腿差点压到我脚上。
“话说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会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枫叶的声音从我身旁响起。
“感觉你和我梦中的女孩很像。”
我也作出回应,在睡不着的时候有个人愿意陪自己聊天也是个挺不错的事。
“真的?有多像?”
“很像,连名字都一样。”
“欸,这么厉害,那你觉得我和她谁好看一些。”
“呃,答不上来,她吧。”
我把手伸进口袋,不断揣摩着“枫姐”交给我的发夹。
“程风你个榆木脑袋,怪不得你找不到女朋友,男人要油嘴滑舌一点嘛,女孩子这是问你谁好看,肯定是想让你夸夸她。”
“哦,明白了,那你好看。”
“程风你的衷心呢?”
枫叶说到这,她的那个方向就只剩下细细簌簌的细响,像是在憋笑。
我好像被她耍了。
“那你要我怎么回答嘛,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哈哈哈,程风你好逗。”
一声脆铃般的笑声从她那边传过来。
“先不聊这个,话说你为什么不想回去呀?”
我的话语像是关闭铃声的开关,一瞬间枫叶的笑声停了,只剩下一片寂静。
“……”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雨声填补了这段空白,像某种天然的屏障,把帐篷里的四个人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对不起。”
“嗯?为什么对不起?”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啦,只是在和他们赌气,我想向他们证明自己,他们向来不看好我。”
“所以你就离家出走了?”
“很奇怪是吧,明明只是和父母赌气,就干出这种没意义的蠢事。”
“不不不,哪有的事,挺酷的要换成我就不敢这么干,至于意义这种东西嘛,向来不是我们觉得这件事有意义就去做,而是做完这件事以后才来给他意义嘛。”
“……”
枫叶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不一样,我能感觉到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向我这边。
“你这人,”她的声音轻下去,像怕吵醒另外两个人,“说话怎么跟书里抄来的一样。”
“哪本书会写这种话,”我扯了扯盖在身上的外套,“我自己想的。”
“那就是更奇怪了。”她顿了顿,“不过……谢谢。”
雨声忽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帐篷顶上,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张诚哼唧了一声,腿又往我这边伸了伸,差点把我踹到枫叶那边去。我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听见枫叶在那边憋笑憋得直抖。
“你朋友睡觉真不老实。”
“他一直这样,”我压低声音,“我们三个经常聚在一块玩,可能是我家也可能是他们家,每每玩到很晚,就在一块睡下,那时我就经常被踹下床。”
“哈哈哈——”
她赶紧捂住嘴,笑声闷在掌心里,变成一串断断续续的气音。
这妹子笑点真低.
“对了,”枫叶突然说,“你那个梦里的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口袋里的发夹硌着指腹,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
“不知道.”
我说
“就这样?”
“就这样。”
“真没意思。”枫叶的声音带着点嗔怪,“我还以为是什么凄美的爱情故事,比如她为了救你牺牲了,或者你们约定好来世再见之类的。”
“你想太多了。”
“明明是你先说的,感觉我很像她。”她顿了顿,“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就是她呢?”
帐篷外一道闪电劈下,发出了一道耀眼的白光从缝隙透进来。迟来的雷声遥遥的,像是又一头野兽在世界尽头发出嚎叫。
“不可能!”
“为什么?”
“她比你大不少。”
我实话实说。
枫叶没再说话。
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翻回去,背对着我。帐篷里重新只剩下雨声,还有张诚越来越响的呼噜。
我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闭上眼睛,却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程风,真没想到,你竟然喜欢大姐姐。”
“这就是你叹气的理由吗?”
“不逗你玩了,讲个故事,要听吗。”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嗯,随时奉陪。”
“小的时候,嗯,大概那会3年级吧,我捡到一条小狗,浅黄色的很漂亮,在那时小狗就是我最好的朋友,直到有一天它不见了,我找了很久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直到我找父母帮忙才知道他们嫌狗会导致我没法专心学习,没办法成为他们心里的完美小孩,所以他们把狗扔了。”
“然后呢?小狗没找到了吗?”
“找到了,那天和这会差不多,天空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曾停过,我哭了很久,一边走一边哭,直到最后我哭的快没力气,小狗就出现了,不知道是不是听到我的悲伤才来找我的。
“所以从那一天开始,我心里暗下决心,不想像我父母那样失职,而是成为一个有担当的大人。”
她说完后,就不再讲话了,帐篷霎时间安静下来,枫叶再说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咬的很重,不难看出下了很大的决心。
彻底安静后,我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躺着,听完枫叶讲的故事后我才想起来,关于这趟旅行,因为是张诚和沈夜强拉着我来的,我还没有准备好。
大家好像都有自己想许下的愿望,但是。
我想许的愿望又是什么呢?张诚想成为一个卖蛋糕的蛋糕店老板,沈夜想要大家平平安安,枫叶想成为一个有担当的人。
那我又想许下一个什么愿望,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意识像被水浸透的纸,慢慢晕开。
最后的知觉是枫叶似乎又翻了个身,带着一点洗发水的香味,像是雨后树叶的味道。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我回到了三年间常在的那栋高楼上,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夜空,零零星星的几颗星子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城市高处特有的凉意,吹得我的衣角猎猎作响,与其伴着的还有定在当空的一缕缕流星,流星身后还拖着尚未消散的绚丽残迹。
“枫姐,话说你上次给我你的发夹是想干什么?”
无人回应。
四周依然是零碎的高楼,显得我周围没那么空荡荡的,只是梦中的所有景色,物件都在,唯独少了梦中我最想见到的,总是在我身边安静坐着的,见到我来时会一脸期待的少女,天台空荡荡的,仿佛她从未来过。
“枫叶?枫姐!”
谁在呼唤少女的名字呢,反应过来时,是我在天台大喊。
可是,这个天台明明不大,只要站在四个角中的随便一角就可以看清它的全貌,而我却还在抱着侥幸心理不停的叫喊着。
“枫叶!”
就像小时候父亲只是一段简单的道别后就彻底消失不见的那天一样,与当时不同的是这一次我还等来一个道别她就消失不见。
“程风!”
黑暗之中有人在回应我,
不是梦中的枫姐的声音,是谁?
“程风!快醒醒!”
世界之外仿佛有人在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