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 の 过去

作者:Dr土豆尼 更新时间:2026/5/31 14:02:28 字数:4519

​在淮南省瑞平市临溪县,到了深秋,空气里总会挂着一层像是劣质白石灰在水缸里泡了三宿后泛出来的死白。那种白是不透光的,湿漉漉、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酸。临溪县的秋天从来没有所谓的过渡,往往是前一天还穿着单衣在学校操场上吃力地做着广播体操,后一天刀子一样的北风就裹着化肥厂那股子硫磺味,把整个县城生硬地拍进一片枯水期的萧条里。

​十三岁的顾衍跨坐在青通河老渡口那根被江水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木桩子上。那根木桩子原本是用来拴摆渡船的,经年累月地被带着泥沙的江水冲刷,表面已经泛起了木质纤维腐烂后特有的铁灰色,摸上去又冷又糙。他身上的群青色校服大了一号,领口有些松垮,大腿骨长得有些过于突兀,支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里,像两根随时会从关节里戳出来的工业钢筋。

​在这个年纪,十三岁的顾衍身体正拔节似的地往上蹿,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少年人因为营养跟不上学业消耗而特有的、生硬的嶙峋感。

​他微微低着头,任由那头略显凌乱的黑发垂下来,挡住他没有任何伪装的、甚至带着一丝冷漠与狂热的锐利眼神。此时他的脸上并没有戴眼镜。对这个时期的顾衍而言,视力还保持着少年人最好的清澈,他并不近视,那副后来用来隔绝世界、封印戾气的黑框眼镜,此时还根本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不需要用镜片去折射任何“温良”与“好脾气”,在这个没人认识的荒凉渡口,他得以彻底赤裸地展露出自己骨子里那股摇滚反骨的狠劲。

​他耳边死死地塞着一对从学校后街地摊上花五块钱买来的山寨耳塞。耳塞的塑料外壳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一截绿色的细铜丝,里面的低音振膜早就不堪重负地烧坏了,每当音乐走到某些特定的频段,只剩下一种极其尖锐、如同金属片在水泥地上疯狂摩擦的电流破音。

​耳机里放的是草东没有派对的《大风吹》。

​“哭啊,喊啊,叫妈妈带你去买玩具啊……”

​那是初中一年级的下半年。在这之前,顾衍的生活是由临溪县第一初级中学那张油漆剥落、散发着刺鼻桐油味的课桌,以及每晚家里雷打不动的“错一题讲三遍、一门不及九十五分就反省到深夜”的严苛家教拼凑起来的。沉重的学业包袱像是一台从不歇火、也从不看路的压路机,从他踏入初中起就一寸一寸地碾过他的脊梁骨。他太早地习惯了当那个把背挺得笔直的标兵,习惯了在拿到满分试卷时露出最符合老师期望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微笑,甚至习惯了在面对同学的矛盾时,用一种极其早熟的、温和的耐心去充当那个和事佬。

​学校里所有的老师都说,顾衍这孩子懂事,长大了绝对是个能挑大梁的。邻居们聚在红砖家属院的自行车棚下面摘菜时,也总会用那种夹杂着羡慕和嫉妒的语气对顾母说:“你家小衍啊,真是个省心的,往哪儿一站都像个小大人。”

​只有顾衍自己知道,那种“省心”是一层壳,是用无数个死死咬着牙关、在台灯下把指关节捏得发白的深夜换来的。

​直到那个平常得像是一碗剩稀饭的周五下午。那天临溪县下了一场暴雨,学校门口那条原本就缺乏修缮的水泥路瞬间被积水淹没,混杂着辣条包装袋和烂菜叶子的脏水漫过了他的球鞋边缘。他在校门口那个用三轮车支起来的盗版打口碟摊子上,被那张画着一个极其粗糙、线条诡异的黑白小人封面吸引了。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整天穿着一件油腻中山装的老头,他用旱烟袋使使劲敲了敲装CD的塑料筐,沙哑地招呼了一句:“五块钱,拿走。下学了就赶紧回家看书去,别在这碍事。”

​顾衍从口袋里摸出原本准备用来买晚饭的五块钱,拿走了那张刻录盘。同那个塑料筐里被他顺手捞出来的,还有几张从日本走私过来的二手工演刻录碟,封面上用刺眼的荧光笔写着一些他当时还看不懂的日文少女摇滚乐队的名字。

​当他顶着大雨跑回家,反锁上小房间的铁防盗门,把那张掉漆的盘片塞进家里那台原本用来放英语听力的步步高复读机时,从那两个廉价喇叭里爆出来的,不是长辈嘴里那些“提高觉悟、体谅父母”的温和规训,而是一场不带任何温存的、属于潮湿空气里的精神尘暴。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痛苦是可以不用假装成体面的。原来在这个世界上,那些多出来的、无处安放的愤怒与拧巴,可以像小卖部里两毛钱一包的爆竹一样,点燃了就炸,炸得满地都是让人耳鸣的死寂。

​“大风吹着谁,谁就倒霉。”顾衍跟着耳机里的主唱有些机械地动着嘴唇。他的声音还在变声期,沙哑、干涩,像是一把在砂石堆里滚过了、长了铁锈的锯子。

​青通河面上的雾气更浓了,远处的几处沙场正停着几辆拉沙的柴油农用车。那些老旧的柴油引擎在冷风里发出“咚咚咚、咚咚咚”的沉闷撞击,没有规律,也没有美感,每一声都像是直接砸在临溪县这片长年不见天日的死水里。顾衍把头深深地埋进校服宽大的膝盖里,任由两边的耳塞将自己和现实世界彻底切割开来。

​他喜欢这种被垃圾音质和摇滚乐特有的看透一切的狂妄死死包裹住的感觉。除了草东,他的铁盒子里还躺着万能青年旅店、鱼韵,以及那些从打口碟摊上淘来的、带着强烈朋克色彩的日本少女摇滚。万青那种带着工业废气味的、厚重得像水泥块一样的管弦乐,总能让他想起临溪县西边那些长年冒着黑烟的化肥厂烟囱;而日本少女摇滚里那种近乎偏执、尖锐的高音吉他SOLO,则成了他手腕上那条还没送出去的银色周边手带的底色——那是他用省下来的早饭钱,从盗版摊主那里死缠烂打磨过来的唯一一件“奢侈品”。这些音墙死板、冰冷、毫无温度,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在极度绝望中、想要跟着那个一成不变的节拍一起溺死在里面的诡异美感。

​然而,这种在临溪县老渡口偷来的叛逆,很快就要随着这场深秋的冷雾一起,被现实生硬地碾碎了。

​此时的顾衍还不知道,由于淮南省瑞平市地方粮食局的体制改制,下个月,他那个一辈子最讲究“规矩”与“效率”的父亲顾建国,就将彻底买断工龄,拿着一笔微薄的补偿款投奔远在江西省燕峰市单岭区开加气站的亲戚。而他们这个原本安稳的家庭,也将在初一结束的那个夏天,举家搬迁到那个常年混杂着重柴油臭味和拉煤大卡车漫天尘埃的工业城市。

​这次搬迁,对顾衍而言将是一场彻底的秩序重组。为了在新学校那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迅速扎下根来,为了不让常年偏头痛、身体脆弱的母亲再为自己操心,他将在高一开学前的那段日子里,逼着自己戴上一副没有任何度数的黑框眼镜,把所有的狂放、反骨和对摇滚的狂热死死地封印在镜片后面,长出那一层被称为“男妈妈”的温良外壳,去单岭四中当那个完美的标兵班长。

​而现在,在临溪县最后的夕阳下,江堤上方传来了一声有些疲惫、却依旧沉稳的催促。

​“顾衍,回去了,准备吃晚饭了。”

​那是父亲顾建国的声音。在这座他生长了十三年的小县城里,父亲的规矩还是天。顾衍的身体在本能地听到这个声音的万分之一秒里,发生了一次不易察觉的痉挛。他的双手极其熟练、极其机械地扯下了耳塞,将那台掉漆的复读机连同那条日本乐队的手带一股脑地塞进了书包最深处。

​当他顺着长满青苔、散发着死鱼腥味的石阶一步一步爬上江堤时,他脸上的冷漠、拧巴和那一丝近乎狂热的反骨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全县闻名的、清澈、真诚且毫无攻击性的好学生微笑。

​“爸,我刚刚在下面背英语单词,江边风大,但是清静,没人打扰。”顾衍迎着冷风,声音温柔得像是一个刚刚洗完澡、散发着爽身粉香气的温顺孩子。

​顾建国站在自行车旁边,手里推着那辆加装了前车筐的“永久”牌二八大杠。他上身穿着一件洗得拉丝的灰色夹克,皮鞋边缘沾了一圈粮食局仓库里特有的面粉白灰。他看了看顾衍沾了点泥点的裤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看到顾衍手里死死攥着的那本英语词典时,顾建国紧绷的嘴角又很快松了开来。

​“快期末了,多把心思放在主课上。江边湿气重,对你妈的身体也不好,别让她总在家里跟着操心。”顾建国没有多说什么,跨上自行车,步履匆匆地朝红砖家属院的方向骑去。

​顾衍抬起脚跟在后面,夕阳在临溪县粗糙的水泥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生硬。他把右手死死地扣在校服口袋里,指尖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正死死地抵在那张印着万能青年旅店《杀死那个石家庄人》的打口碟边缘。冰凉的塑料质感贴着他的血管,那一刻,他体内的某些东西正以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定的频率,跟着这个严密而混蛋的世界一起闷声地共振着。

​一推开家门,厨房里就飘出来一股浓重的、带着微苦的药膳鸡汤味道。

​顾衍的母亲此时正坐在有些掉漆的折叠餐桌旁,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正在用力地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母亲是单岭区中心医院的一名内科医生,因为两个市县之间有些说不清的医疗合作和调配关系,她常年需要在两地之间倒班。高强度的轴转加上长期的熬夜,让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严重的神经衰弱和偏头痛让她的脸色总带着一层褪不掉的苍白,眼眶下方是一片青黑。

​她对顾衍的学业要求极高,逻辑严密得像是一张盖了红公章的医院处方单,容不得半点偏差,但她说话时的语调却从来不粗鲁,总是轻柔而温和的。那种温柔,反而像是一颗包裹着钢针的棉花糖,让顾衍连反抗的借口都找不到。

​听到父子俩进屋的动静,母亲睁开眼,放下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因为长期偏头痛而显得有些深沉的严厉,但看向顾衍时,语调依然是柔软的:“小衍,去洗手。马上要期末预选了,时间抓得紧是好事,但青通河那边风太大。你本来就容易咳嗽,以后别去那么远的地方背书了,听话。”

​“知道了,妈。我就是觉得那边没有家属院里那么吵。您今天是不是又头疼了?我去给您倒杯热水。”顾衍听话地应了一声,顺手把书包挂在门后的木挂钩上,动作娴熟、自然,脸上的温顺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细心地在两个杯子之间来回倒了几次,直到温度合适了,才双手端过去递到母亲手里。

​“谢谢小衍。”母亲勉强笑了一下,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手怎么这么凉。快坐下吃饭吧。”

​晚饭进行得非常安静,只有筷子触碰瓷碗的轻微声响。顾建国习惯在吃饭时看县电视台的晚间新闻,电视机里播音员用那种毫无感情起伏的机械声调念着关于粮食收购和安全生产的文件,和这个家里压抑的气氛出奇地契合。

​顾衍顺从地低头喝着那碗带着当归苦味的鸡汤,糖精和大白兔奶糖的甜腻早就在他的舌尖上死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工业废渣一样的发涩。他把右手死死地扣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狠狠地掐进肉里。

​窗外,临溪县的夕阳已经彻底落了下去,把红砖家属院那些错综复杂的电线网拉出极其生硬的暗影,像是一张狞笑着的人脸,把这栋小楼死死地罩在里面。

​在这个被绝对正确、被“为了你好”、被严密的家庭规划死死窒息住的临溪县初秋夜晚,顾衍完美地扮演着他的好儿子、好学生。他给母亲夹菜,给父亲递报纸,声音温柔,眼神清澈。

​可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在校服底下,在他右手手腕那片没有任何伪装的皮肤表面,正有一阵极其诡异、且毫无来由的麻木感,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顺着他的血管朝大脑皮层疯狂地爬过去。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巨大的、类似于在万能青年旅店那些长达七分钟的尾奏音墙里被硬生生扯出来的虚无。

​只要那些CD还在书包最深处静静地躺着,只要那些关于反抗、拧巴、彻底毁灭的音符还在他的耳膜里烧着,他就能在这个该死的、充满了白石灰和面粉灰的世界里,继续天衣无缝地演下去。未来到了单岭四中,到了那个父亲逐渐淡出、母亲身体愈发每况愈下的陌生新家,这副尚未戴上的眼镜,将会成为他最完美的伪装道具。

​他知道自己生病了,生了一种叫作“顺从”的绝症。但他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在心里把积攒了十三年的所有中指,狠狠地、一次性地对这个世界竖起来。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必须先学会怎么在临溪县的冷风里,当一个没有破绽的稻草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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