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底

作者:Dr土豆尼 更新时间:2026/5/28 17:18:54 字数:4405

“砰!”

沉闷的撞击声毫无征兆地在初二二班教室里炸开。薛霸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带倒了身后的课桌,稀里哗啦的课本与试卷散落了一地。他有些狼狈地捂着鼻子蹲在地上,鲜红的血顺着指缝往外涌,那张原本写满了张狂的脸,此刻因为剧痛而有些扭曲。“呜啊,你……你真打啊……”这一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包括夏知予在内。他也没想到过自己能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以至于可以把一个人打飞出去。

​“老小子!打的就是你!吃两碗干饭,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同学瞬间收声,几个女生甚至发出了解脱般的低低抽泣。夏知予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的心理内耗临界点,眼眶通红,死死地攥着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惨白,左手抄起一本两斤重的英汉词典,准备抡下去。

​一旁的董超见薛霸吃亏,抡起拳头就想从侧面冲上来。

​然而还没等他走近,一个高大的身躯已经带起一阵风,大步流星地跨过两排桌椅,用结结实实的肩膀把董超狠狠地顶了出去。顾衍横身挡在夏知予身前,平日里那位戴着眼镜、温和得像个“男妈妈”一样的完美班长,此刻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他扯开校服领口,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少年的执拗与反骨,冷冷地盯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董超,额角青筋暴起。

​“都给我住手!成什么样子!”

​老吴拿着保温杯,脸色铁青地站在前门口。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几个面色各异的学生,气得浑身直哆嗦:“顾衍!夏知予!董超!薛霸!你们四个,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办公室!通知家长!”

​走廊里。

铃声在这一刻突兀地响了起来,无数的同学从各个教室里探出头来,用一种微妙且带着窥探的眼神打量着这四个残兵败将。

​夏知予走在最后面。他那个微青的平头在走廊灯光的直射下泛着冷光,群青色的校服拉链彻底断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他没有低头,而是将右手袖子拉得很高,那条掉漆的金属手带在空气里反射着冰冷的光。他转过头看了顾衍一眼。顾衍也正侧过脸看他,用口型对他说:“没事,有我。”

​在去政教处办公室之前,顾衍突然跟前面的老吴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吴黑着脸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去快回。

​顾衍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夏知予那件断了拉链的校服衣领,沉着脸将他一路拽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

​此时厕所里没什么人,空气里弥漫着泛潮的氨水味和刺鼻的洁厕灵气味。恶心。但比这更让人感到窒息的是顾衍。顾衍反手把门死死扣上,紧接着顺势一推,将夏知予整个人狠狠地推在了斑驳的红砖墙壁上。令人感到窒息的顾衍也感到反胃,这是极度生气以后和产生的生理现象。

​背部撞击在冰冷的墙面上,发出闷响。夏知予还没站稳,迎面而来的便是顾衍压抑了许久的怒火。

​“夏知予,你很诡异,你知道吗?!”

​这是顾衍第一次在学校里卸下伪装。他压低了嗓音,但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生硬地挤出来的。他平日里那副温和的、包容的面具彻底碎得干净,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夏知予。

​“你想干嘛?!拿词典砸人?你知不知道那硬皮壳子要是砸中太阳穴那人就没了!那可不是光被学校开除那么简单的!”顾衍往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还有你那衣服,你惹谁不好去招惹那两个跟小混混一样的人?你明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还把这种把柄送到他们手上?!要不是我刚才冲过去,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被他们扒光了扔在走廊上让人看热闹?!”

​夏知予靠着墙,有些失神地看着眼前暴怒的顾衍。他从来没见过顾衍这副样子,没有了平时的有条不紊和体面,只剩下失控的焦躁。

​“你说话啊!”顾衍见他这副木讷的样子,气得一拳砸在夏知予耳边的红砖墙上,指关节瞬间擦出一片红印,“你刚才的气势去哪了?你知不知道一会儿去政教处要面对什么?叫家长!你以为你爸妈过来能替你撑腰?他们只会觉得你丢脸!你平时的聪明劲呢?”

​顾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嗓音带上了几分沙哑。他看着夏知予那张红肿的脸,以及校服底下单薄、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的身子,满腔的怒火在这一瞬间突然化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夏知予,你长点脑子吧。你知道我很累吗?”顾衍别过头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情绪。再次转过脸时,眼神里的戾气散了大半,只剩下不容置疑的严肃,“听着,一会儿进办公室,一句话都不要多说。不管薛霸他们怎么咬你,不管你爸妈怎么骂你,你都给我闭紧嘴巴。剩下的事情,我来解决。你多说一个字,这是都没法办。懂吗?”

​夏知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衣角,低头看着地砖缝隙。过了好半晌,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他不在乎自己,他不说话,是因为愧疚,自己已经被骂的够多了,也不多,这一两次,但是牵扯上了他现在唯一的朋友顾衍。让他对自己的自我认同价值受到了创伤。

​顾衍伸手帮他把那件扯坏的校服往中间拉了拉,试图遮挡住里面露出来的锁骨,随后一把拧开厕所门锁,沉声扔下一句:“走吧,去政教处。”顾衍带着夏知予一种赴死般的态度,走向了政教处。

​十点,单岭区第四中学,政教处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油墨味和墙根底下返上来的霉味,压抑得让人想吐。但是最令人难受的不是环境,而是人。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毫无预兆地抽在了夏知予那张病态潮红的脸上。

​“老子在外面天天干活,你在学校里给老子学人打架?!还穿女装?!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光了!你想干嘛?!我还要从那大老远的高速上跑过来!就不能给我省点心吗?!”

​动手的是夏王。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印着“中国天然气”字样的蓝色防静电工作服,领口扯开,混杂着重柴油的特殊气味。他那因为劳作而肿胀、变形的手指关节由于过度愤怒而剧烈颤抖着。在听到班主任老吴说出“你儿子在学校穿裙子、和同学打架”的瞬间,他骨子里那层被强装出的严肃和不可接近的气势包裹住的本质软弱的内心被彻底刺穿了。

​夏知予被这一巴掌抽得歪过头去,痛,很痛,但他记着刚才在厕所里顾衍的警告,死死地盯着地面,把右手藏在背后,没有反驳,也没有哭。

​“老夏!你跟孩子动什么手啊!”林小丽赶紧一把拉住夏王的袖子,她那副无框眼镜后面,写满了温和与极度的失望。她转过头,看着夏知予,语气里带着那种毫无转折的柔和规劝:

​“夏知予啊,我和你爸天天这么辛苦,你爸还要去站里倒班,属于不可抗力。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父母呢?吴老师说你还去惹顾衍?人家是好学生,是要考省重点的,你成天整这些有的没的,你以后在这个社会上怎么生存啊?你跟妈说,那些衣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又是生存,又是这种似骂非骂的句子。这很折磨人。有毛病。有病。​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细小的钢针,精准地戳进了夏知予藏在脑海深处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骤然间,他的大脑里泛起一阵极其诡异的酥麻感。耳边的斥责声突然间变得忽远忽近,像是在水底听岸上人说话一样。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重影,那块瓷砖上的裂纹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微微蠕动。

​最古怪的是,在这本该让人崩溃的窒息感中,他的心底深处竟然毫无道理地窜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一种强烈的、想要大笑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几乎要咬碎了牙齿,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在这严肃的政教处里突兀地笑出声来。可在这种极度的亢奋之下,又有一股深不见底的虚无在同时拉扯着他。

​办公桌对面,薛霸的家长吐着烟圈,指着薛霸那贴着纱布的鼻子破口大骂:“吴老师,这事没完!一个成天穿裙子的,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去教育局告你们!”他似乎有一种儿子被女生打了的羞耻感。似乎比被女生打还强,毕竟一个人高马大的人被一个所谓的“娘炮”撂倒在地,谁都会觉得这个画面很可笑且诡异吧。

​老吴坐在一旁,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看着站在角落里的顾衍。顾衍的母亲——一位打扮得体、浑身散发着医院消毒水味的区医院主治医生,正低声跟老吴交谈着。

​“顾衍,你太让我失望了。”顾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峻,“你作为一个班长,不仅不制止这种行为,反而跟着一起胡闹。你平时的纪律性去哪了?”

​顾衍笔挺地站在那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将夏知予死死地挡在了自己高大的身躯后面。

​“老师,薛霸和董超时不时就欺负其他同学,尤其是我们的夏知予。今天早自习,他们试图在公共场合强行扒掉夏知予同学的衣服。根据学校《学生行为规范》,这属于校园霸凌。夏知予从来不惹事,虽然说他学习不算很好,但老师,你仔细想想他是不是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那不就说明他很乖吗?而且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吗?说我要娶夏知予。”顾衍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客观的实验报告,“我是夏知予的朋友,我也是班长,班上的同学被欺负,我有责任去保护他们,理所应当。更何况他还是我的朋友。如果学校和对方家长要走法律程序,我母亲可以提供单岭区第四医院的伤情鉴定和心理辅导记录。”

​一时间,整个政教处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夏王愣住了,林小丽也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全校闻名的“好学生”,此刻却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把他们那不争气的儿子死死地护在身后。他图什么?难不成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图娶他们的“儿子”?

​夏知予缩在顾衍的背后。脑海里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极端情绪还在疯狂拉扯,他的太阳穴突突地狂跳。他悄悄伸出左手,轻轻地拉住了顾衍的衣服。手心里那半包硬糖被手汗浸得黏糊糊的,硌得他手掌发疼,却成了他此时唯一的依仗。

​最终,在顾母的社会关系和老吴的极力调和下,这场闹剧以两败俱伤的各回各家写三千字检查落下了帷幕。薛霸和董超因为性质恶劣,被口头警告。

​下午四点,两家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单岭区第四中学的校门。

燕峰市下午的阳光有些苍白。林小丽和夏王走在前面,两人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和疲惫。那段关于“女仆装”的真相,最终被顾衍用“学校戏剧社排节目借的道具”这个借口给糊弄了过去。但夏王和林小丽心里那层由规矩构建起的防线,还是在回家的路上,留下了细密的裂纹。破镜难以重圆。

​“夏知予啊,回去把检查写了,明天多买点水果去谢谢班长……”林小丽的声音隔着马路传过来。

​夏知予没有回应。他故意落后了十几米,和顾衍并排走在学校外面的林荫道上。阳光被树叶剪得碎碎的,落在两人的肩头。

​“谢了,顾。”夏知予低着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着。他将藏在口袋里的硬糖塞了一颗进嘴里,廉价的糖精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苦。

​“谢什么。”顾衍从书包里摸出一包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把糖纸规规矩矩地塞回口袋。他转过头,看着夏知予那头泛着青茬的平头和红肿的脸颊,伸手在夏知予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吆西吆西,我说过了,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今天那一词典砸得挺有纪律性的,夏知予。”

​夏知予愣了片刻。就在这一瞬间,刚才在办公室里那种莫名其妙的亢奋感突然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灾难性的、巨大的疲惫与空虚。他的情绪仿佛在一秒钟内从云端坠入了深渊,整个人空洞得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连扯出一个微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低着头,任由这种极端而没有理由的情绪起伏在体内肆虐。在顾衍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对自己这副古怪精神状态的恐惧。

​两个初二的少年就这么踩着满地的碎光,各怀心思地朝着前方走去,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极长、极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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