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天使的信件

作者:星河翎语 更新时间:2026/5/6 10:40:36 字数:4836

2010年4月2日

早上五点我们就出发了,因为路途遥远,父亲开车过去要六个小时,路上一切顺利,可惜天公不作美,到一半就下起了蒙蒙细雨。

清明时节雨纷纷,但我们是车上坐人,也谈不上断魂。

“老爸,下周一好像就是清明节了,我们要不要顺路去祭奠爷爷奶奶?”我问道。

父亲提醒我把车窗摇上去,思考了片刻:

“看情况吧,还是当天最合适。”

说起来,张姐只给我批了今天一天假,明天就是周末,再加上清明假期,倒是能连休好几天。

雨水迅速模糊了车窗,我盯着来回摇摆的雨刷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越靠近老家,路就越难行,一路的颠簸让我困意尽无。

我没再和父亲说话,因为觉得开车分心是很灾难的事情,便打开了车载音乐,悠扬的土味情歌令人感慨万千。

上午十一点半

总算到了老家所在的小城市,我们家的位置偏外围,父亲先是把车停在了政府附近,有些只有他能办的事情要处理。

街上积水不深,我打伞在周围转了转,天空灰蒙蒙的,老式的砖楼侧面有一部分爬山虎。

我裹紧了上衣,还是有些冷的。明明我们那边还是大晴天,这里却落雨不停。

此处离我的高中不远,但我已经是个成熟的打工人了,往事飘渺无迹可寻。

父亲回来的有点慢,他坐上车,点起一根烟放在嘴边,靠着车窗深吸了一口,缭绕的烟雾随后在雨中飘散。

“诺儿,我收回之前的话。”

嗯?我不禁竖起了耳朵,感觉父亲突然变得沧桑起来。

“秦义,他跟那些骗子不一样,是个好父亲。”

“怎么了?”

“他是本地一家保险公司的优秀职员,踏实能干,几乎每天都在奔波,但这都不是重点……”

我能感觉到父亲的声调越来越高,很少能见到他这么激动。

“怎么会……他患有癌症啊!他这么努力拼命工作却把钱全用来给闺女治疗,自己就靠药片吊着……”

我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捂住嘴。不敢想象那个在医生面前跪下的男人自己也是病人。

上天啊,如果你染白了一个少女的全部,为何又要折磨她唯一的牵挂?

“坐稳了,我们回家去取信,然后直奔首都……”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知道去年秦雨墨为什么进医院吗?”

“什么?”

“割腕。”

“什么?!!”

父亲将烟头按灭,发动引擎,车尾灯在街角一闪而逝,冲进连天的雨幕中。

中午十二点整

老房子前,我接过父亲递来的钥匙,颤抖着打开尘封一年的信箱,里面躺着一摞信件,共六封,我抱在怀里,小跑到房檐下,没想到这段时间里墙上居然多了个鸟巢,顺着缺口看,几个小崽子吱吱叫着,一只大鸽子挪来挪去,这场雨让它没法出去觅食,即便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

“老爸,能帮我挖点蚯蚓吗?”我低声道。我的思绪很乱,对信件内容又好奇又恐惧,像是要打开潘多拉魔盒一般。

“我去搞,你专心看吧。”父亲也是爱鸟人士,何况还是住自家屋檐下的。

我深吸了几口气,将信件按日期排列,第一封要追溯到去年7月份,那时候我们早已搬家。

展开的一瞬间,那个白发白眉的少女仿佛就站在我面前,娓娓道来她的故事。

亲爱的叶姐姐,

见字如晤。

我叫秦雨墨,今年15岁,首先要谢谢你救了我,我能很清晰的感觉到身体里温暖且殷红的血。这种感觉很奇妙,是我以前不曾体会到的。

昨天我趁着爸爸外出,第一次写信偷偷交给邮递员叔叔,因为我只知道你的名字和住址,电话之前并没有打通。但是他很快就回来了,说你已经搬家离开。

我很伤心,哭了很久。你是世界上为数不多在乎我的人,我却无法联系到你。

我不喜欢我的爸爸,他只会带我去医院,只会给我带些无聊的书,他很少在家,他给我的吃饭钱我都存了起来,自己做番茄炒蛋吃。

我不喜欢我的妈妈,我对她没有印象,只见过她和爸爸的合照,还有我是个婴儿时的合照。她以前没管过我,以后也不会管我。

我也不喜欢我自己,我很讨厌自己白色的头发和白色的眉毛。上小学时大家都叫我妖怪,我就再也没去上过学。

我知道的很多东西都是从书上学的。爸爸不允许我看电视,说强光对眼睛不好。我只能听收音机,或者发呆,一闭一睁眼,半天就过去了。

这差不多就是我的日常,很简单吧,我不喜欢这种一成不变的日子,不想一直躲在黑暗里,但我害怕阳光,它会让我很不舒服。我也很害怕外出,因为除了医院我哪里都不认识。

我也想像童话中的爱丽丝,和几个小伙伴结伴闯世界,但我没有勇气,更没有她那健康的身体。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我从垃圾桶里翻出了一张揉成团的检查报告,我才终于对忙碌的爸爸有了一些了解。

书上说癌症是绝症,很难治好,但我每次去医院时他都片刻没有离开过我,除了去窗口付钱的时候。

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如果我死了的话,爸爸是不是就能专心给自己治病了?

我怕疼,但更怕一个人,我曾经希望他能多关心关心我,但现在我更希望他对自己好点。

吃完晚饭,我偷偷藏了把小刀,坐在床上最后拥抱父亲以前送我的天使玩偶,尽管它很破旧,光环找不到了,翅膀曾经掉过,被我简单缝好根部,并将前端和双手固定在一起。

看着它,我难过的笑笑,随后用力划开了右手腕,然而我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瞬间的刺痛让我克制不住叫了出来。

爸爸闻声赶了过来,踹开反锁的门,看到喷涌而出的血液,他吓坏了,去医院的路上我失去了意识,只感觉脖子脸上都是他的泪水。

等到再醒来已经很久之后了,父亲告诉我是一个叫叶星诺的姐姐输血救了我的命,但我并没有在医院找到你的踪影。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我的爸爸,还有你,素未谋面的姐姐。

在医院的时间里,我再次做出了一个决定。

因为我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所以也想看看你接触的世界。

我会继续去你家给你寄信的,直到你回来。

秦雨墨

2009年7月1日

无力感像是一柄硬锤,敲断了我的四肢,击碎了那颗本就脆弱的心。我艰难地抬头,看向远处的风雨,似是要穿越时光,窥见一个走在泥泞中的白发少女,落寞的仰望漆着“拆”字的小平房,随后坚定的将护在怀中的信封投进邮箱,一步一回头,消失在杂草丛生的土路尽头。

“哇啊”我一头扑倒在父亲怀里,泪水流淌不止。

“我好后悔,后悔没有等她醒来,后悔自己为什么换了手机,像我这种人凭什么要她一个病人亲自来送一封注定没有答复的信……”

我语无伦次,痛哭流涕。更可怕的是,这只是第一封,还有整整五封邮件。她怎么来的?晴天还是雨天?有没有受冻或晒伤?会不会被坏人盯上?无数种猜想像咒言般在我脑中回荡。

父亲弓着腰,宽大的我手掌摩挲着我的后背,他清清嗓子,开口安慰道:

“怎么注定会没有答复呢?现在去也并不晚,既然她信任你,你也同样要信任她……”

“擦擦眼泪,无论后面有多难,老爸都与你一同承担。”

讲实话,我以前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绘画,但他只关注我的学习成绩,对这些课外兴趣嗤之以鼻,高中时因为一次熬夜画画,他直接砸烂了朋友送我的画板,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画过画,也很少再和他单独说话。

如果不是大学遇见了学艺术的杨婉音,我这辈子算是跟绘画绝缘了。

唉,本以为上了一年班能变得成熟点,结果还是以前那个爱哭鬼,压根没什么成长。

良久,我缓过神来,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谢谢爸,我感觉好多了。”父亲宽厚的胸膛总是能吸收我所有的负面情绪,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那么,是时候拆开第二封了。

亲爱的叶姐姐:

展信佳。

今天换了个开头语,哈哈,我不是很喜欢重复用词。

上一次去你家寄信时,虽然提前背熟了城市地图,但因为是第一次走所以绕了很远。你家的房子还是很好找的,那么大一个门牌,还有画着小鸟的信箱。

爸爸最近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我想让他带着我四处转转,他一口就答应了。换作是以前的我,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我戴着遮阳帽,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这样并不舒服,但我没有选择。坐在小轿车上,我有意让爸爸开慢点,熟悉周边的路况,因为有很多地方翻修了,地图上的某些路便走不通了。

我并不想让爸爸知道我寄信的事,他绝对不会允许的,我有想过让他帮忙找你现在的住址,但书上说,茫茫人海,找人如同大海捞针,警察叔叔们找某些罪犯都花了几年的时间,更何况我爸爸只有一个人。

所以我还是等你回来更现实一些,看报纸说你家最北边的居住区已经开始拆迁了,我天天在家里祈祷,希望他们能慢一些,至少到过年吧。

过年你一定会回来吧。

秦雨墨

2009年8月17日

虽是老家,但我们不少亲戚都早早去别的地方落户了,说白了就是儿女有出息,带着父母享清福去了。我父亲是兄弟姐妹里最小的,坚守了二十多年等到我毕业才有机会离开这里。

除了清明节要回来祭祖,等到房子一拆,就更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我和父亲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我们都不是喜欢走亲戚的人,不是因为该我给小辈发压岁钱了,而是有些人和事还是回避为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第三封,轻启:

亲爱的叶姐姐:

国庆快乐!

爸爸带我去首都欢乐谷玩啦,虽然我只能玩像是旋转木马之类的,但还是很开心。期间还碰到了一个外国小男孩,他对我说“姐姐,你头发好漂亮”,这是爸爸后来告诉我的,我只觉得他笑得很可爱。

我们还去了紫禁城,比书里描绘的更好看啊,只不过物是人非喽,真想见见皇帝究竟长什么样子。

长城我实在爬不动,而且感觉没什么好看的,人太多啦。

动物园里好有意思,大熊猫很聪明,猴子很调皮,我最喜欢企鹅,看着它们趴着从高处滑下,肚皮真的不会痛吗?

圆明园原来真被火烧过,但即便残损也依然挺立,就像维纳斯雕像一样,是无价的艺术瑰宝。

这之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爸爸带我去大医院做了检查,我觉得自己现在挺好的,没什么问题。但他脸色却不太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也没有告诉我。

回家后的某一天,我依旧在早上等他出门后一个小时,换好衣服,抱着包包,沿着熟悉的小道走,这时候太阳光不强,还有房屋遮挡。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下雨天,虽然路难行,但穿着雨衣打着伞的我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可以很自在的伸展四肢,沐浴在风雨之中。

说起来,这是第三封信了,爸爸最近每天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可能是我之前的鲁莽行为让他真的害怕了,我并不后悔自己的行为,与其让自己慢性死亡,不如点燃烛火,接受所有的改变。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很高兴能遇到你,即便我们素未谋面,但心终会连在一起。

会不会觉得我变得更有文采啦?在首都买了不少好看的书呢。

我习惯提前把信写好,选择合适的时间去投递。

我时常会捂着胸口,感受生命的鼓动,和血液的奔流,同时在想:

你现在会在做什么?

秦雨墨

2009年10月13日

我下意识按着胸口,想要体会她所书写的。

我当时在干什么?勤勤恳恳的满城送邮件。

我现在在干什么?倾听一位天使的传世音。

拿出下一封,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次的时间隔的有点久,是第二年一月份,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呢?

亲爱的叶姐姐: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很久没给你写信了,最近医院去的比较多,爸爸管的很严,我就自己开始写日记了,以前每天都很单调,没什么可记录的,但现在我迷上了做菜,立志每天学一道新的,番茄炒蛋虽然已经是过去式了,但仍是我最喜欢的。

我还买了很多彩色的纸,打算每天折一只千纸鹤,猜猜看我现在攒多少了?

嘻嘻,等见面了会拿给你看的。

真没什么好说的了,可能是我日记写多了,肚子里墨水用的差不多咯。

祝你我都平安喜乐。

秦雨墨

2010年1月13日

平安喜乐,我现在只希望你健康。我心中默念着,如同她所祈祷的那样。

打开第五封,刚看个开头,有种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亲爱的叶姐姐:

你为什么?

没有回来呢?

明明房子还在,从小年到元宵,我一直都期盼着你能敲开我们家的门,我们可以可以从天亮聊到天黑,我的书让你看,我的床让你睡,我的玩偶让你摸。

我会炒菜给你吃,我会陪你看春晚,我会陪你放烟花。

你会给我拥抱,你会为我讲故事,你会带我去看我所没见过的世界。

可是,

你为什么?

没有回来呢?

前几天去你家的时候,看到屋檐上多了一个鸟巢,是一对鸽子,可能你也一样,度过寒冬,住了新家,就不再回去了。

我累了,不想再走这么远的路。

我身上开始疼起来了,说不出的感觉,很难受。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坚持。

只要你我的血没有停滞,我仍然期盼与你相见。

秦雨墨

2010年3月1日

一个月前。

我“噌”地跳起来,收拾好信封头也不回的往车边跑。

“老爸,走!我一点也等不了了!”

“慢点!别摔倒了!”

鸟巢里,鸽子们因为人的善意饱餐一顿,可它们终究不是人类,无法理解复杂的人性与感情。

人与人的相遇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相遇的过程又需要什么代价?

如果终要离别,那是否不要相遇更好?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