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2日
我们没有立刻出发,而是找旅馆开了三个小时的钟点房,将近半天的奔忙与压力令人疲惫不堪。
父亲告诉我,越是紧急,越要谨慎,从这里开车到首都要半天以上的时间,我们必须要吃饱饭,整顿好精神。
晚上九点
到达服务区,我有些头晕,靠着垃圾桶干呕,父亲递来矿泉水和药,语重心长道:
“我和她爸爸通话了,小姑娘刚做完手术,一切顺利。”
“她很坚强,医生们是这么说的。”
我鼻子一阵酸楚,破碎的心似乎在自我疗愈。
“太好了……”
“关于保险的事,我想你看完最后一封信就明白了。”父亲把信递给我。
靠着路灯,我鼓起勇气展开信纸,这一封,内容很短,仿佛被截断的时光。
亲爱的叶姐姐:
我要走了。
去首都的医院治病,高烧过后,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爸爸。
他说我是个傻瓜,如果早点告诉他,他会用尽一切办法帮我找到你。
但我说过,自己从不后悔任何决定,如今的我距离一年前的我已经很遥远了,似乎稍微伸手,就能触及繁星。
最后的最后,我央求父亲拟订了一份保险,就当作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吧。
如果,如果你能来看看我的话……
我会很高兴的。
我会接受所有改变,
继续心中祈愿。
秦雨墨
2010年3月10日
无言,我只是伸出手臂,抬眼仰望漫天星辰。
世间的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清风掠过山岗,抚慰每一位旅者的愁思。
“这封信是她爸爸扶着她投进信箱的。”
“真是个倔强的孩子。”
父亲眼角湿润,拍着我的肩膀感叹。
那么倔强,那么坚强,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迸发出最绚烂的光芒。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呦,想我啦?”杨婉音,她是首都本地人。
我尽力压制住所有的悲伤,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和老爸要去首都,能帮忙安排一下吗?”
“行啊行啊,宾馆的话我知道很多哦,干脆直接来我家吧?”她像个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
“别,太麻烦了,我们就是去见个人,不会太久 。”我一口回绝,虽然住别墅确实舒服。
“见谁呀?”她有些好奇。
我又哽住了,名字在喉咙间打转,却无法吐露。
“那就见面再说咯?晚安了妞。”她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我挂断电话,重新钻进车里,这个服务区不提供住宿,我们只好在车上将就一夜。
朦胧之中,我站在平静的湖面上,水镜倒映出深紫色的星空,整个天地似乎融为一体,群星与皓月一同长眠。
拨开层叠的雾气,我再次见到了那个抱翼的天使,用鱼骨和海草缝补折断的翅膀,肉眼可见的痛苦,但她没有哭,处理完毕后就尝试飞上高空。
一次次跌落,一次次站起,
有形的鼓励,无声的叹息。
我始终张开双臂想要接下跌落的她,但哪怕一丝一毫都无法触摸。
她精疲力竭,连站立也无法维持,逐渐沉入湖底。
我竭尽全力想要抓住她的手,直到梦醒。
2010年4月3日
晚上7点,中途因为各种原因耽误了时间,幸好在天黑之前进入了首都市内。根据婉音提供的地址,我们最终来到了一座五星级酒店,而她本人在正门前等候多时。
“叔叔还是这么年轻,比我老爹帅多了”婉音上来就挽着父亲的胳膊,小嘴跟裹了蜜似的,一时之间分不清我俩谁才是亲生的。
“呦呵,小小贱婢还不快来替本宫提箱子,该打!”我故作皇后姿态,轻拍她的肩头。
“诶呦娘娘您消气,奴婢这就来了。”婉音可怜巴巴的顺着我的话演下去,乖巧地拎起行李,把远处的服务人员都看傻了。
啊?这是那个文雅知性的杨家大小姐?
“音音啊,麻烦你了,改日我一定带着诺儿登门拜访。”父亲依旧是传统模样。
“好的呢,但现在还是先放好行李去吃饭吧。”
确实,这两天都没吃过几顿像样的饭。
晚上八点,是时候准备休息了,父亲自己一间房,我和婉音住一起,这妮子有家不回偏要和我挤一张床。
我给她详细讲了讲前因后果,然后把六封信都递给她,她看的很慢,看完后有些不知所措。
“没想到去年你随便提了一嘴的事情,居然能有这样的后续。”
“你也知道,大多数时间我都是他人世界里的匆匆过客,压根想不到会这样。”我感觉自己天生就带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从小到大交的朋友屈指可数。
杨婉音翻了个白眼,手指轻弹我的脑壳,道:
“你呀,就是太没自信了,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诶,人家怎么可能不记你一辈子?”
“可是……”
“可是什么?因为你是个小城市来的土包子?还是个淡泊名利的圣人?你不也救过我的命?那为什么和我关系那么好?”夺命五连问,一层一层剥开我软弱的内心。
“我……唉……”我仰躺在床上,往事一点一滴地浮现,它们本就应该是我引以为傲的事情。
“谢谢,婉音。”我轻声说。
“想明白了?”她狡黠地眨眨眼睛。
“虽然但是,我还是那句话……”
“区区救命之恩,何足挂齿。”
“还装圣人是吧?建国之后不得修仙!”
“诶呦,你怕是对圣人有什么误解吧?”
“……”
这一夜,我睡得很安心,除了后半夜险些被婉音当抱枕搂到窒息。天知道这个京城大小姐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睡姿。
2010年4月4日
早上六点。
艰难地从那一对魔爪中逃出,简单洗漱后,我拿出画板坐在落地窗前,欣赏日出的同时尝试画一些东西。
唰唰画了张红日初升的草图后,我开始发呆。
她怎么样了?
她现在醒了吗?
她会喜欢什么呢?
“起的真早啊!”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婉音伸了个懒腰,看见我在画画顿时来了兴致。
“不错不错,比以前好多了,但怎么不上色呢?”
“这不等你来大展身手?”
“嘁,太阳都升多高了,指望我填什么颜色嘞,给你全涂黑算了。”她耸耸肩,半开玩笑道。
“你觉得秦雨墨现在会喜欢什么?”我想问问她的意见。
婉音不假思索的用手指指我:
“圣人,你没睡醒么?近在眼前都看不到。”
“她在每封信里都反复强调想见你,你还在想她想要什么东西?”
“你觉得我像个东西吗?”我哭笑不得。
“你就当自己是个东西咯。”
“不是,我就这么空着手过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你不会是想提着大包小包一堆慰问品过去吧,那就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婉音捧起我的脑袋,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硬拉着我坐到梳妆台前。
“你到底哭了多少次啊?这泪痕都快成胎记了,就这么过去会吓到人家的。”
“下手轻点,我怕化妆品的气味会影响到她”我急忙提醒婉音。
“放心,我有分寸,保准把你收拾的漂漂亮亮。”
“哎,许久不见,你这分量又见长,平时都吃的啥啊给我推荐下呗。”她的关注点又飞到了别处,我不想搭理她,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大学某次文艺汇演,她扮演团长,我扮演朝比奈,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待一切收拾妥当后,我们就准备前往秦雨墨所在的医院了,父亲提前打了招呼,希望秦先生能暂时保密。
这里的医院很大,设备全新且先进,来往的人行色匆匆,没有过分的喧闹,一切显得井然有序。
辗转多个楼层后,我们来到了一间独立病房前,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坐在长椅上,见到我之后激动的就要屈膝倒地。
“谢谢……谢谢你能过来看望我女儿……”
我们仨急忙搀住他,我心中一阵刺痛,他如今的样子和去年大相径庭,头发白了大半,啤酒肚也没了,如同一个霜打过的茄子。
“秦叔叔,是我来晚了,我要向您道歉才是。”此刻多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唯有真心相对。
“什么时候都不晚……当初没有你的话,我这把老骨头也早随她去了……”
秦叔叔哭的像个孩子,很难想象他一个人积累了多少压力和委屈,整日提心吊胆的活着,担心女儿再度离他而去,或者自己先撒手人寰。
“你们先进去吧,我和他好好聊聊。”
老爸扶着秦先生走远了,同样身为一个女孩的父亲,他感同身受,相信一切会好起来的。
这里的病房隔音效果很好,所以不必担心会惊扰到病人们休息。
我和婉音对视一眼,读出了彼此的坚定和鼓励。
轻轻转动门把手,一束暖光从门缝间溢出,我推开门,犹如进入到另一个世界。
窗明几净,淡蓝色窗帘随风飘荡,白发白眉的少女沐浴在晨曦中,手里捧着一本书。
对视的刹那,时间仿佛停止了,我似乎能看到一根若有若无的红线,将彼此联系在一起。
惊恐,疑惑,好奇,犹豫。
她将双手按在胸口,露出一抹浅笑。
我以同样的笑容回应,轻声道:
“初次见面,我是叶星诺。”
一点晶莹的泪从眼角滴落,她张口,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是无数个日日夜夜唯一存在的证明。
“欢迎回来,我是秦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