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4日 晴
我曾无数次畅想过,当叶姐姐真的站在我面前时,我该对她说什么?
感谢?这个第一封信就说了,如果她有看过。
自夸?毫不夸张的说,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从自己家里走到她家门口,也熟练掌握了十几种好吃的饭菜,折的千纸鹤更是塞满了礼盒。
埋怨?怎么这么晚才来,让我等的好辛苦,如果不好好安慰我就不和你说话了。
无数次都在此刻烟消云散,因为她先开口了。
“初次见面,我是叶星诺。”
这个我书写了无数次的名字,这个我祈祷了无数次的名字,这个我无比期盼的名字。
像是外星来客,猝不及防而又命中注定。
她旁边还有一个漂亮姐姐,叫杨婉音,她的声音和名字一样好听。
叶姐姐给我讲了很多事情,从她小学到高中,有平凡的日常也有喜乐的瞬间。大学她俩则是互相补充,因为某些事还差点拌起嘴来。
我抱着玩偶在旁边一边倾听,一边感叹,这就是正常人的青春吗?我很羡慕。
如果当初我坚持上学,会不会和她一个学校呢?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强撑着身体,抱起床头的礼盒,将它打开,倒了满满一床的千纸鹤。
她俩都哭了,我有点奇怪,只是默默数着。
195个,中间有很多天我没有时间折。
我拿出最后三张纸,我们每个人各自折了一只,重新装好后我把礼盒送给了她们。
关于保险的事情,叶姐姐态度很坚决,我能看出她和我一样的偏执,就留到后面再说吧。
我们从白天聊到了晚上,中午叶姐姐的爸爸送来了好喝的鸡汤,晚上我们吃的小米粥。
虽然依依不舍,但我还是劝她们离开了,临走前叶姐姐用力拥抱了我,心愿差不多全都了结了。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日记就写到这里吧。
我该专心写最后的信了。
回到酒店,我魂不守舍,仿佛自己还守在病床前,看着秦雨墨白皙稚嫩的笑颜。
但现在必须睡觉了,因为约好了明天再见,我开玩笑说让婉音打晕我直接一觉到早上。
尽管思绪翻飞,但仍抵不住困意的席卷。
朦胧之中,我再次来到了那片盛满星空的湖面。
而那抱翼的天使,勇敢地张开双翼,俯身绕着一个中心盘旋,最后振翅高飞,尽管很慢,但无任何坠落的迹象。
我不禁为她捏了把汗,没有光环,她将如何登上天堂?
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在即将触碰天空时,她撞上了一层屏障,如同折翼的鸟儿从高天坠落。
幸运的是,我这次接住了她,即便血肉模糊,粉身碎骨。
我想帮她。
这个强烈的念头掀起了惊涛骇浪,我的骨为她插上两对新的翅膀,我的血为她凝成新的冠冕,她不该是被抛弃的玩偶,而是饱含希望的全新之光。
来啊,神,让我们来斗一场!
曾被你所遗弃的,如今将分走你的辉光!
她如愿回到了天堂,站在一切的起始点,吟唱着不为世人所知的歌谣,再次拥抱自己的翅膀。
“谢谢你的一路陪伴。”
“我一直仰望的星光。”
同一时刻,我猛地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坐在画板前,着魔般开始挥笔洒墨。
顶是万里晴空,底是湖水环抱的银河。千鹤作天梯,书信作六翼,星辰作光环,染上深邃的红。
“凌晨两点发什么疯呢?”杨婉音迷迷糊糊的凑过来,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再看向我的脸,吓得瞬间清醒过来。
“这是梦游还是请神上身了?”
我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
待最后一笔落下,我瘫倒在地,崩溃的大哭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婉音惊慌失措,只能紧紧抱着我。
“她走了。”我止不住眼泪,呜咽道。
她走了。
我瘫倒在秦雨墨的病床前,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无法接受。
她双手合十,抱着最爱的天使玩偶,安详的睡着了,天使的双手抱着两封信。
“医生,不是说手术顺利吗?怎么会……”我揪着白大褂,不停追问道。
“唉……”医生长叹一声。“我们已经尽力了,之前的大量失血导致了很多后遗症和并发症,她能活到可以说是个奇迹。”
我立刻转头望向两位老父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是爸爸骗了你,真的很抱歉。”父亲眼中满是歉疚,为了安抚我当时的情绪,他只能这么做。
“别怪你父亲,这也是雨墨拜托我的。”秦先生哽咽地说,眼角滚着泪花。
“那一次通话时她也在场。”
婉音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试图将全身温度都传递过去。
“请节哀,准确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五时十四分,她有与你们做最后的告别。”医生们整理遗容,将玩偶和两封信都递给了我。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只见封面上分别写着:
致我亲爱的爸爸。
致我亲爱的叶姐姐。
我打开属于我的那一封,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她的呢喃:
致我亲爱的叶姐姐:
哈哈,这个开头用很多次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嫌烦。
爸爸上周提前给我过了16岁生日,细细想来,这漫长而又短暂的十六年里,似乎并没有多少人爱过我。
很多人对我避之不及,很多人对我漠不关心,当我以为这个世界简直糟透了的时候,是你重新温暖了我冰冷的心。
从此我不再与黑暗为伍,即便惧怕,也想要拥抱阳光。即便这过程并不美好,即是要承受很多伤痛,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这弥足珍贵的一年里,我很开心,比十五年加起来都要开心百倍。
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一年里我总是会梦见一个场景:
我变成了一个被抛弃的天使,就像我一直抱在身边的玩偶,想要重新飞上天空。但是啊,总是会掉下来,摔得很痛很痛,一度想要放弃。
但是几天前,我突然见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我听不见,也碰不到它,但神奇的是,当它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充满了信心,我相信只要继续努力,有朝一日肯定就能重回天际。
让我想想,保险的话我刚给爸爸的信里也写了,我曾在报纸上看到一个叫“月亮”的公益组织,就请捐给他们吧,希望像我这样的人能被更多的人关心和关爱。
再次感谢你为我延续的时光,不用伤心我的离去,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收下我的玩偶。
我将和它一起,永伴你的左右。
你的,秦雨墨
2010年4月5日
汽车奔驰在回家的路上,我再次读完了这封信,心里空空如也。
秦先生和我父亲聊了很久,我收下了玩偶,把那副画送给了他。他说要在三天后在老家为雨墨举办葬礼,即时我们全家会前去吊唁。
婉音在和她老爹通话,说是担心我的心理状态所以去我家住段日子。
“秦先生以后一个人怎么生活呢?”我不禁发问道。
父亲握着方向盘,顺着问题唠了起来:
“来首都前他就辞掉了自己的工作,以后怎么办我也问过他……”
“他说闺女的信里写了,让自己听叶伯伯的建议,说像叶姐姐这么温柔善良的人,能教出她的父亲也一定是温柔善良的人。”
“嗯……”虽然但是,我的父母的确也都是温柔又善良的人。
“啊,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清明节,算了,今年我就当个不孝子,比起悼念逝者,我现在更想念你妈妈。”
我哑然失笑,抱紧了怀里的天使玩偶,思绪逐渐飘出窗外,融入山野之间。
是谁翱翔于九天之上?
又是谁在星月间弹唱?
我将拥抱你的所有,
携手走向暖阳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