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pha挑战赛正式开启后,冬優像是换了个人。
她不再把那堆备赛资料当成洪水猛兽,甚至开始主动抱着那本厚厚的《证券分析》啃,书页边缘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索引贴。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房间门缝下都还亮着灯。
她啃笔帽的次数变多了,对着电脑屏幕上联合健康集团财报发呆的时间也变长了。有时候我叫她两声,她才像突然惊醒一样“(=′ー`)啊?”地回过头,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没藏好的慌乱。
我们都很清楚,真正压在她心上的,是评审名单上那个和她同样有着“雪ノ下”姓氏的名字(。_。)。
一个既是裁判又是对手的人,加入了这场游戏。
而我,除了和她一起准备比赛,查财报、跑模型、分析数据,还得挤出时间去打工。
-----------------
周二下午,结束了连着四个小时的Seminar,我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格林威治村那家规模不大的日本便利店——【Sakura Mart】(【樱花便利店】)。
老板是个早年移民过来的大阪大叔,姓田中,为人爽快。他没嫌弃我签证时间有限,又看我做事麻利,特别是对整理货架和收银有种近乎强迫症的偏执(或许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职业病?),就让我每周来顶几个班。
“知らず知らず歩いてきた细く长いこの道
振り返れば遥か远く故郷が见える
でこぼこ道や曲がりくねった道
地図さえないそれもまた人生
ああ川の流れのようにゆるやかに
いくつも时代は过ぎて
……”
(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回头看看
这条细细长长的路
通向那远方的故乡
崎岖不平的路
弯弯曲曲的路
地图上也没有记载
宛若人的一生
啊那河水缓缓地
流经了世世代代……)
这家店很小,连店内广播都带着一种过时的顽固。田中大叔坚信“日本便利店就该有日本便利店的灵魂”,所以店里的BGM永远是昭和老歌,尤其是这首美空云雀的《川流不息》。
田中大叔说这首歌是他刚来纽约那年买的CD,后来翻录成数字文件,就再也没换过。他在后仓理货时也经常哼唱着这首歌,只不过经常跑调。在便利店惨白的日光灯下,这种老歌听起来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像是有人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固执地种了一株不属于这里的花。
不过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换上店员深蓝色的制服外套,戴上印着樱花logo的帽子,我熟练地开始补货——冷藏柜里码放整齐的便当、饭团;零食架上琳琅满目的Pocky、KitKat;还有那些瓶瓶罐罐的果汁、茶饮……
“Yo, Shin! How's it going!”(哟,真!怎么样!)同我一起打工的巴西小哥迭戈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他正对着镜子整理他那头卷曲的褐发。
“Same as usual.”(老样子。)我朝他点点头,抱起一箱冷冻乌冬面往后仓走。
“Hey, is your girlfriend coming tonight? The pretty one with the amazing hair?”(嘿,你女朋友今晚来吗?就是头发特别漂亮的那个?)迭戈挤挤眼。
“She's not my girlfriend.”(她不是我女朋友。)我纠正他,语气平淡。这种误会,从冬優第一次来店里找我开始,就没停过。
果然,晚上八点刚过,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冷风。冬優穿着她那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钻了进来,只见她裹着我的灰色羊绒围巾,戴着毛茸茸的耳罩,鼻尖冻得有点红。
“打扰啦~(。・∀・)ノ゙”她像往常一样打了招呼,声音软糯,脸上带着一点讨好的笑意,快步走到收银台前我的位置。
“怎么了?”我看着她冻得搓手的样子,顺手把旁边加热柜里最后一份炸鸡排便当拿了出来,“你没吃饭?”
“Lecture拖堂了嘛……”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手里的便当,“而且,我预感真哉这里会有好东西!”
“算你运气好,最后一份。”我用员工折扣帮她结了账,然后又拿了一盒她喜欢的草莓牛奶,“老位置等我一下,交班时间快到了。”
“ヽ(✿゚▽゚)ノ好的好的~”她抱着温热的便当和牛奶,欢快地跑到店里靠窗的那个小吧台坐下了。那里只有两张高脚凳,是留给客人小憩的地方。
我继续手头的收尾工作,清点现金、整理收据。透过货架的间隙,能看到冬優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便当盒。
她用便利店提供的一次性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炸鸡排,吹了吹气,然后满足地咬了一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街边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她专注而满足的侧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她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问道:
“真哉,这周怎么没看见那个黄毛……呃……藤井君来找你?”
我头也不抬:“他这周社团活动走不开。”
“诶?你怎么知道?”
“他那个Alpha Seeker社团这周有闭门交流会,讨论科技股财报季的策略。”我低头核对收银机里的现金,一边随口答道,“他还说如果我没班,可以去听听。”
冬優咬着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看起来,你们关系还不错嘛。”
“没那回事,”我合上收银机抽屉,“他只是话多。”
“是吗?”冬優的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m ̄)可是你连他社团活动的时间都记得诶。”
我没接话,只是把收据整理好,塞进文件夹。
冬優也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啃她的炸鸡排,但嘴角那抹笑意却一直没散。
-----------------
交完班,换回自己的衣服,我和她一起走出便利店。冬優抱着半盒没吃完的便当,我提议去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填满我们那空荡的冰箱。
纽约冬天的超市总是过分温暖。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背景音乐是那种黏糊糊的爵士钢琴。冬優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轻盈地穿梭。
“(≧∇≦)ノ这个!这个布丁超好吃的!”她献宝似地举起了一盒促销的焦糖布丁我看,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是小学生吗?”我接过那盒布丁,看了眼保质期,“而且促销不代表你明天就能想起来吃。”
“(* ̄︿ ̄)我会吃的!”她鼓起腮帮子,“你不要总把我当成那种会把布丁放到过期的人好不好?”
“哦?”我把布丁放回购物车,“上次是谁把半盒巧克力忘在冰箱最里面的?”
“……那是意外。”
“上上次是谁买了香蕉牛奶结果两天后就只剩包装还躺在冷藏层里?”
“那、那也是意外,因为我发现它没有草莓牛奶好喝!”
“所以这个布丁归我监管。”
“什么啊——真哉好像幼儿园老师。”
这时,从我们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
“——冬優さん?好巧啊。”
说话的是一个棕色卷发的亚裔女生,穿着驼色大衣,肩上挂着一只托特包,看起来和冬優差不多年纪。她叫Aiko,是纽约大学日本留学生会里的活跃分子。
冬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也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礼貌的微笑:“Aikoさん(°ー°〃)”
“最近在忙Alpha挑战赛吧?我看到你和黒崎君组队了呢。”Aiko的目光在我身上蜻蜓点水般扫过,又重新落回冬優身上,“真厉害啊,我们组光是看财报就快头秃了。”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用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点着下巴:
“对了,你知道吧,隼人前辈会作为特邀评审过来。他还向我问起你呢,说这次比赛水准很高,担心你一个人应付不来……真是的,明明冬優这么优秀。”
Aiko边说边冲冬優眨眨眼,笑容甜得像是浸过蜜糖。
冬優的手指微微收紧。
“隼人哥他……这么说的?(°ー°〃)”
“嗯。”Aiko点点头,“他还说,如果你需要,他可以提供斯坦福那边的数据模型。毕竟这次比赛的评委里有他,他肯定知道什么样的报告能拿高分。”
我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货架上花花绿绿的口香糖包装,没接话。
“……谢谢,不过我们自己可以的。”冬優的声音有些轻,但很坚定。
“哦,这样啊。”Aiko耸了耸肩,“不过隼人前辈听说你现在住的公寓……环境好像不太理想?他说会帮你‘优化’一下生活条件,让你能更专注备赛。”
冬優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拍:“……优、优化?(°ー°〃)”
“对啊,”Aiko点了点头,“还是我向他推荐的呢,曼哈顿这边有些不错的家电和家具供应商……总之,你就安心备赛吧,有任何困难都记得找前辈喔!我先走啦,下次聊。”
她摆了摆手,推着购物车离开,留下我们身后一片沉默。
结完账,我们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往公寓走。
夜色更深,寒风依旧刺骨。冬優把自己缩在那条灰色羊绒围巾里,安静地走在我身侧。
-----------------
回到那个温暖的、小小的合租公寓,我刚把购物袋放下,门铃突然响了。
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男人,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工人,推着几个巨大的纸箱。
“请问是雪ノ下冬優小姐的住处吗?这里有您的一份加急订单。”
冬優一脸茫然:“Σ( °△ °|||)︴我没有订东西啊?”
快递员核对了一下手里的单子:“是一位姓'雪ノ下'的先生为您订购的,指定今天送到。”
我心里一沉。
半个小时后,我们的公寓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殖民了。
戴森吸尘器崭新的紫色外壳,在老旧的吸尘器旁闪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光。崭新的电磁炉被安置在吱呀作响的瓦斯灶边,甚至连我们那个小小的厨房水槽下,都被强行塞进了一台净水器。
工人拆箱的动静很大。塑料膜被撕开的刺耳声响,纸箱落地沉闷的撞击声,还有他们用英文快速交流的指令声,充斥着这个原本安静的空间。
冬優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些突然闯入的、昂贵而高效的家具,眼神空洞。
送货单末尾附着一张打印的便签,是隼人助理的留言:
【冬優小姐:隼人先生认为,高效洁净的环境是学习效率的基础。他为您挑选了目前市面上能耗比与性能最优的几款家电。另,关于早餐:鸡蛋粥虽能提供短暂情绪价值,但从升糖指数(GI)控制与脑部供能效率来看,希腊酸奶配奇亚籽与坚果是更优解。】
送货工人离开后,冬優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
“怎么了?”我问。
“房东太太……(。_。)”她把手机递给我。
【Mrs. Rodriguez】:亲爱的冬優,今天有位日本先生联系了我,他说是你的表哥,要免费给你们公寓升级家电设备。他说你们是好学生,需要更好的学习环境。我已经批准了,东西到了记得签收哦!如果需要调整家具摆放,随时告诉我~
冬優盯着屏幕,嘴唇微微颤抖。
“他……甚至连房东太太都找过了(°ー°〃)。”
我看着那条消息,慢慢收紧了手指——
斯坦福校友,纽约大学日本留学生圈,高盛、摩根丹士利人脉,现在就连纽约曼哈顿下城区的房东太太,都被他的社交网络捕获了。
这不是关心。
这是入侵。
冬優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站在那里,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真哉。”
“嗯。”
“他连我早上喝什么粥都打听到了。”
我没说话。
她又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母亲一定把我在这里的所有事,都告诉他了。”
我走到她身边,把那张隼人助理的便签,慢慢叠起来,然后扔掉了。
“这些东西,”我说,“要退回去吗?”
冬優摇摇头。
“退回去,母亲会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她会觉得我不懂事。”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无助的茫然。
“真哉,我好像……永远都逃不出那个圈子。”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别逃。”
她愣了一下。
“在这里,”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们说了不算。”
-----------------
随后,冬優转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盒我们刚买回来的鸡蛋。
她走到那台崭新的、闪闪发亮的电磁炉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了那个我们用了很久的、偶尔会闹脾气的旧瓦斯灶前。
她笨拙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点火。
“咔哒。”
“咔哒。”
火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灭。
我走过去,熟练地压下那个旋钮,“咔哒”一声,稳定的蓝色火焰升腾而起。
“搞定。”我把锅放上去。
就在我转身离开时,她低声说了一句,
“……m(o・ω・o)m我还是觉得,鸡蛋粥比较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