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
“进来吧。茶刚泡好。”
木屋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客厅兼做药房,一整面墙都是中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发黄的标签。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木头混合的气味,不浓,淡淡的。角落里趴着一只灰蓝色的猫,眼睛是淡金色的,看到有人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尾巴。
稚梦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的药柜。然后仰头看向药师。药师也正低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药师挑了挑眉。“她看我的眼神——不是警惕。是打量。”
“什么区别?”墨鸳问。
“警惕是怕你伤害她。打量是——”药师抿了一口茶,“她在评估你值不值得信任。对一般人她是直接不看的。”
稚梦收回目光,走到药柜前面。那只灰蓝色的猫站起来,走到稚梦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稚梦低头看它,蹲下来,伸出手。猫把下巴搁在她手心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药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只猫是低级异常生物。我养了它三年,它蹭过的人不超过五个。她一伸手它就把下巴搁上去了。”
墨鸳看着稚梦蹲在地上专心挠猫下巴的样子,忽然想起刚才药师说的话——“对一般人她是直接不看的”。这只猫也不是一般人。它大概感觉到了什么。
药师安排她们住在木屋后侧的客房。房间不大,窗户对着山,能看到满山的树。一张双人床,被褥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有点老,水温拧到中间就行。早饭七点。”药师说完就回了药房。
墨鸳把旅行包放在床脚。稚梦从布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柜上——笔记本、彩色铅笔、识字书、账单、发绳、薄荷糖、桂花封面新笔记本。摆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把新笔记本往左边挪了一点,直到和旧笔记本完全对齐。
墨鸳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你这么整齐,以后谁娶你谁有福。”
稚梦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摆东西。
墨鸳洗完澡回来的时候,稚梦已经缩在床的左侧了。还是那个姿势——侧躺,膝盖蜷起来,手攥着被角。但她攥的不是自己的被角,是墨鸳那边的。
墨鸳在床右侧躺下来。这张床比出租屋的沙发宽多了,两个人完全不用挤。但稚梦还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银发散开来,落在墨鸳的手臂上,凉凉的。
窗外山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溪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和风声混在一起。
“这里比出租屋安静多了。”墨鸳说。
稚梦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墨鸳衣角上轻轻动了两下。
墨鸳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稚梦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心跳很慢。
她伸手,把那枚歪掉的粉色发卡轻轻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晚安。”
稚梦的手指在她衣角上动了两下。
晚安。
第二天一早,墨鸳被中药味熏醒了。
床边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旁边一张字条:喝完。药房有粥。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但还是一口气灌完了。
走进药房的时候,稚梦已经蹲在药柜前面给药师的猫喂食了。猫粮放手心里,猫用舌头轻轻地舔。药师在旁边碾药,头也不抬。
“她比你先起。帮我把十二种药材分好了,分得比我徒弟还准。”
稚梦听到墨鸳的脚步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小簇干薄荷,踮起脚尖。墨鸳低下头,那簇薄荷被别在她耳后。
“这什么?”
“薄荷。”药师说,“提神的。你昨晚睡太死了,我叫了三遍才叫醒。”
墨鸳摸了摸耳后的薄荷,低头看稚梦。稚梦仰着脸,嘴角动了动——那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是说了什么值得记住的话、又不想让人看到她在笑的时候才会有的弧度。
吃过早饭,药师带墨鸳去了木屋后面的空地。
地上用白石灰画了几个圈,旁边堆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空地边缘是药田,种着几十种墨鸳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山泉从高处流下来,沿着石渠穿过药田,水声淙淙。
“周明远说你已经能释放屏障了。几秒?”
“……五六秒。”
“五六秒。”药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带任何评价,“放一个给我看看。”
墨鸳伸出手,淡紫色的光膜在她面前展开。药师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石头穿过光膜砸在墨鸳肩膀上。
“慢了至少两秒。你知道问题在哪吗?你在等。等你感觉到威胁了再放屏障,就永远慢一拍。屏障不是反应,是预判。你得在对方还没出手的时候就放。”
“我怎么预判?”
药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周明远说你有感官强化。你感觉到异常能量的瞬间,不要等大脑判断,直接放屏障。把反应训练成本能。”
接下来两个小时,墨鸳反复练习。药师不断朝她扔石头,各种角度,各种节奏——有时候连续三块,有时候停了很久再扔第二块。墨鸳从最开始每次都被砸中,到后来能挡住一半,到训练结束时已经能挡住大部分了。
稚梦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水杯。每一次墨鸳被石头砸中,她的肩膀就会轻轻绷一下。但看到墨鸳笑着揉揉肩膀继续练,她的肩膀又松下来。
训练结束时墨鸳后背全湿了。她走到台阶旁边坐下来,稚梦把水杯递给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干净的——帮墨鸳擦额头的汗。动作很轻,像是怕擦疼她。
药师走到她们旁边,手里拿着一株刚摘的草药。
“屏障被击碎之后你有半分钟完全不能防御——能量空窗期。这半分钟里能依靠的只有她。”她指了指稚梦。
稚梦没有抬头,只是把墨鸳额头上最后一滴汗擦干净了。然后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药师。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写着三个字——我知道。
药师看着那双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好。那我们继续。”
傍晚,墨鸳和稚梦坐在木屋门口的石阶上。
山里的天黑得比城里快。夕阳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药田染成橘红色。那只灰蓝色的猫趴在稚梦腿上,尾巴轻轻甩着。稚梦低头给它顺毛,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们可能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墨鸳说,“药师说山里很安全。方远征找不到这里。”
稚梦没有抬头,继续顺猫的毛。
墨鸳侧头看她。夕阳照在稚梦的侧脸上,把银发染成淡金色。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两道影子。她忽然发现,稚梦顺猫毛的动作和擦汗的动作很像——很轻,很有耐心,手指一根一根地划过猫的背脊。
“你今天早上给我别薄荷的时候,在想什么?”
稚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从猫身上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桂花封面那本新的——翻到第一页,拿起笔。
在夕阳的光里,她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用力,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想让你精神一点】
墨鸳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一声。
“所以你嫌我早上睡太死。”
稚梦没有回答。只是把笔记本合上,继续低头顺猫的毛。但墨鸳看见她的耳朵尖在夕阳里红了很小的一片。
猫在稚梦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稚梦用手指轻轻挠它的肚子,猫发出更大的咕噜声。
墨鸳靠在石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慢慢消失。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溪水的声音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比城里好。”她说。
稚梦轻轻点了一下头。
墨鸳低头看着她。“怕吗?”
稚梦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在墨鸳的手背上。凉的。
那个动作像是在说:你在,就不怕。
墨鸳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稚梦把手放上去。两只手在暮色里交叠,一大一小,一只凉一只暖。
木屋里,药师的影子被灯光投在窗户上。她在碾药,药杵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很稳。像是在给山里所有的声音打拍子。
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