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管理局回来，墨鸳在出租屋楼下停了车，没有马上上楼。
她坐在电动车上，手里拎着两个包子一袋豆浆，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和早上走的时候一样。稚梦大概还坐在床沿上，双腿悬空，轻轻晃着。
周明远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强硬派要把她关起来。解放阵线要把她变成武器。两拨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没有任何一方问过她想要什么。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稚梦坐在床沿上的样子。那个姿势的意思是好，我等。
墨鸳下了车，拎着包子上楼。
推开门，稚梦果然还坐在床沿上，和她走的时候同一个位置。看到她进门，稚梦从床沿上滑下来，走到她面前，抬头看她。
“包子还是热的。”墨鸳蹲下来，把包子递给她，“吃吧。”
稚梦接过包子，没有马上吃。她低头看了看包子，又抬头看了看墨鸳。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墨鸳的手背。
那个动作像是在说：你怎么了。
“没事。”墨鸳说，“先吃。”
两人并排坐在床沿上吃包子。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双光脚上。稚梦小口小口地嚼，腮帮子鼓着，眼睛时不时瞟墨鸳一眼。墨鸳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稚梦。”
稚梦抬起头。
“周叔说，两拨人都想把你带走。一拨想关你，一拨想用你。”墨鸳看着自己的手，“他说你选了我。但我们现在这个出租屋，挡不住管理局，也挡不住解放阵线。沈夜下次来，不会只带两个人。”
稚梦放下包子，安静地看着她。
“所以我在想——”墨鸳深吸一口气，“我们搬家吧。”
稚梦歪了歪头。
“不是搬去另一条街。是搬到一个他们暂时找不到的地方。周叔给了几个地址，其中一个是一个叫药师的人。在城郊的山里。”墨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给稚梦看，“要走很远。可能很长时间不能回来。”
稚梦低头看着纸条上的字。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名字。
药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墨鸳。那个眼神不是在问“为什么”，也不是在问“去哪”。是在说：你呢。
“我跟你一起去。”墨鸳说，“不然我还能把你一个人送过去？”
稚梦看了她两秒。然后从床沿上滑下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管理局带回来的那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
墨鸳走过去看。稚梦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一起。搬家。】
句号。不是问号。
墨鸳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蹲下来，和稚梦平视：“对，一起搬家。你和我。”
稚梦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布袋——上次买的，装着她全部家当的那个。她把布袋放在床上，打开，开始往里放东西。笔记本。彩色铅笔。识字书。账单。发绳。桂花封面的新笔记本。那颗火锅店老板给的薄荷糖。
动作很利索，一件一件，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说：什么时候走。
墨鸳看着她收拾东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怎么比我还急。”
稚梦没有停手，只是把布袋的口子扎紧，蝴蝶结系了两遍。
搬家这件事，说起来大，做起来其实很快。
墨鸳在这个出租屋里住了两年，真正需要带走的东西只装了一个旅行包。几件换洗衣服——现在全是女装，系统塞满衣柜的那些。充电宝，数据线，外卖平台的保温箱——那个不能丢，以后还得靠它赚钱。那盆仙人掌被她用塑料袋仔细包好，放进了包里。
银行卡余额两千三。房租还有九天到期，押金大概是拿不回来了。无所谓。
她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们去药师那。】
周明远的回复很快，也只有四个字：【路线发你了。】
墨鸳没有问他是怎么提前准备好路线的。周明远这个人，什么都会提前准备好。他说自己只是个搞观测的，但他搞的远不止观测。
下午三点，一切收拾妥当。
旅行包放在门口。电动车在楼下充好了电。稚梦背着那个布袋站在门边，银发扎成了马尾——墨鸳早上帮她扎的，用了那根带着塑料小花的黑色发绳。发卡别在耳边，粉色的。
墨鸳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十五平，一张床一张沙发一个衣柜。墙上有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到床头。窗户对着街，能看见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在这里住了两年，从墨渊住到墨鸳。从一个人住到两个人住。
“走吧。”她说。
稚梦率先走出门，站在走廊里等她。墨鸳拎起旅行包，关上灯，带上门。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墨鸳跺了一脚，灯又亮了。她拎着包下楼梯，稚梦跟在身后，脚步声轻轻的回荡在楼道里。
到了楼下，墨鸳把旅行包绑在电动车后座上。稚梦站在旁边，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她们住了两个星期的那个窗户。窗帘还拉着，和每天早上出门时一样。
墨鸳跨上电动车，回头看她。“舍不得？”
稚梦收回目光，走到电动车旁边，自己爬上后座。手环在墨鸳腰间，脸贴在她后背上。没有回答。但环在腰间的手比平时紧了一点。
墨鸳发动了电动车。
“会回来的。桂花树又不会跑。”
腰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出城之前，墨鸳绕路去了一趟超市。
不是囤货——是买路上吃的东西。她把车停在超市门口，拉着稚梦走进去。稚梦推着购物车，墨鸳往里扔东西：泡面、饼干、矿泉水、几袋稚梦喜欢的粉色包装棉花糖。
路过文具区的时候稚梦停了一下。她看着货架上一排笔记本，没有伸手。只是看了看，然后回头看墨鸳。
“你那个本子不是快写完了吗？再拿一本。”
稚梦挑了一本封面印着桂花的，放进购物车里。
路过日用品区的时候，墨鸳拿了两条毛巾——一条粉色一条白色。“旧的那两条用了两年了，换新的。”
稚梦看着那两条毛巾，伸出手，把粉色那条拿起来，放进购物车。然后把白色那条也拿起来，放进购物车。意思是：两条都要。
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墨鸳的手机震了。周明远发来的，不是消息，是一张图片——管理局内部系统的截图，观测报告的摘要。摘要最后一行写着：
“观测对象首次展现出对特定个体的主动防御姿态。保护目标——墨鸳。”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周明远自己加的备注：
“带她走。越快越好。”
墨鸳看完，把手机揣回口袋。
付了钱，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稚梦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墨鸳低头看她，稚梦没有抬头，只是拉着衣角，跟着走。
和第一天在街上时一样。但这次不是跟在一个陌生人身后。这次是跟在她身后。
傍晚，她们驶出了城区。
上了乡道之后路灯变少了，两侧是黑黢黢的田野。偶尔有一两栋亮着灯的农舍从路边闪过。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把整条路铺成银色。
稚梦坐在后座上，手环在墨鸳腰间。她没有睡着——墨鸳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每隔一会儿就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车灯照亮路边的里程碑。离药师给的坐标还有不到十公里。
“快到了。”墨鸳说。
腰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导航提示目的地方向。墨鸳拐进一条更窄的山路。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树林，月光被树冠切成碎片洒在路上。空气变了，不再是城市的尾气味，是泥土和松脂的气味。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路灯。是一盏暖黄色的灯，挂在一栋木屋的门口。
墨鸳停下电动车。稚梦从后座上抬起头。
木屋不大，建在山脚下一块平地上。周围全是树，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门口那盏灯轻轻晃着，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多岁，素面朝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长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她看了看墨鸳，又看了看后座上的稚梦。
“周明远那个老东西，还真把人给我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