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坐落在苍梧山脉的主峰之上，终年云雾缭绕，远望如悬于天际的仙宫。
洛清辞坐在任务堂外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块刚买的桂花糕，慢慢吃着。午后的阳光穿过竹林的缝隙，在她白色的内门弟子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桂花糕是宗门食堂每日限量的吃食，用苍梧山特产的桂花蜜酿制，软糯清甜，咬一口满嘴都是桂花的香气。
她喜欢这个味道。
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每逢秋天，母亲都会亲手做桂花糕给她吃。那时候她还是洛家的少主，穿着锦缎小袍，扎着高高的马尾，趴在厨房的门槛上看母亲揉面、调蜜、撒桂花。
母亲会笑着把第一块桂花糕递给她，说：“小心烫。”
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的画面。
母亲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给她做过桂花糕了。宗门食堂的桂花糕味道很像，但终究差了那么一点。差在哪里，她说不上来，也许是少了什么东西，也许是多了什么东西。
她还是每天都会买一块。坐在石阶上，慢慢吃完，算是给这一天开一个不太糟的头。
“洛师妹。”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洛清辞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的青年站在台阶上方，正朝她微笑。这人生的面白无须，眉眼端正，笑容恰到好处，看起来很和善。
她认识他。赵平，筑基后期，内门排名前三十的弟子，在宗门里人缘不错，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风云人物。
“赵师兄。”洛清辞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碎屑，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赵平从台阶上走下来，很自然地站到了她身侧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先问了她最近修炼顺不顺利，又说大比将近，这次宗门的内门弟子名额有限，竞争激烈，问她有没有把握。
洛清辞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
她知道赵平想干什么。
无非是看她有张好脸，修炼天赋也还算可以，想攀个关系。
这种事情她见过太多次了。
从十四岁开始，就不断有师兄师弟来套近乎。有些是真心觉得她好看，有些是冲着洛家的名头，还有些……是冲着别的。
她想起上个月有个筑基的师兄喝醉了酒，在宗门夜会上当众说：“洛师妹这样的美人，若能双修一次，减寿十年也值了。”
当时周围有人哄笑，有人皱眉，有人偷偷看她。
她笑了笑，对那个师兄说：“师兄喝多了，回去休息吧。”
语气温柔，表情和善，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个师兄第二天酒醒之后来赔礼道歉，她笑着说“没关系，师兄不是有意的”，把人打发走了。
她确实不生气。
那种话她听得多了，要是每句都生气，她早就气死了。
更何况自己又打不过筑基的。自己虽然是练气巅峰的强者，但那可是筑基，还是筑基后期的大能，过去找死吗？
避其锋芒，权且忍让。
这种道理她还是懂的。
赵平还在说话，已经从修炼聊到了大比之后的安排，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听说大比之后会有不少世家的子弟来咱们宗门交流，到时候我带你去认识几位，对以后有好处。”
“多谢赵师兄。”洛清辞笑着应了一句，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火候刚好。
赵平又说了一会儿，见她始终没有接话茬的意思，终于识趣地告辞了。临走时还不忘说一句：“洛师妹，有空一起吃饭。”
“好。”
赵平走了。
洛清辞站在任务堂外的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七岁之前握过剑、写过字、练功。七岁之后，还是一样握剑、写字、练功。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变了。
洛清辞把手收回去，转身往内门弟子居住的区域走去。
穿过宗门主干道的时候，她遇到了几拨同门。
“辞师姐好。”一个外门的小师妹红着脸跟她打招呼。
“好。”洛清辞笑着点头。
“洛师妹，明日我和几个师兄弟要去苍梧山北麓采药，你要不要一起？”一个金丹期的师兄站在路边，笑容殷勤。
“多谢钱师兄，我明日另有要事，下回吧。”
“那说好了，下回一定。”
“好。”
一个又一个。
洛清辞走远了，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放下来。
她有时候会想一个问题：如果她没有这张脸，这些人还会不会凑过来？
肯定是不会的。
七岁到十四岁那几年，她修为尽失、容貌未开，是她在青云宗最清净的几年。没有人来套近乎，没有人来献殷勤，没有人在她面前说那些让人膈应的话。
那几年她过得很安静。
洛清辞回到自己的住处。
那是一间位于外门弟子区最角落的小院。位置偏僻，灵气也比正院差一些，但胜在清净。
她推开院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是她三岁那年母亲亲手种在她院子里的。后来她离开洛家来青云宗，什么都没带，只从树上折了一根枝条带在身边。
三年前她随手把这根枝条插在院子里，没想到活了，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
洛清辞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摸了摸桂花树新长出的嫩叶，嘴角弯了弯，是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在树下坐了一会儿，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封信。
昨天寄来的。
“清辞吾女，见字如面。汝年已十七，婚约之事不宜再拖。萧家公子年岁相当，为父已与萧老爷子商定，择日完婚。汝在宗门好生修炼，勿念。”
是她爹。
语气好似生人……
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后来她七岁，出了那场意外。
来看过她一次。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变不回去了？”
她点头。
父亲沉默了很久，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收到过一封带着温度的家书。
洛清辞将信纸放在蜡烛上，烧掉。
她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退婚。
她没见过那个萧家公子，但听说过。
是个待在练气一层将近十年的废物。
废物和废物一起，或许还挺配的。
但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不想嫁。
并不是叛逆，也不是赌气。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结婚。
男人？女人？
都不是。
她什么都不是。
七岁之前，她是洛家少主，穿的是男装，学的是剑法，被父亲带着见客时介绍的是“这是我儿”。
她有玩伴，有跟班，有教她功法的师父。她有一整个被安排好的未来——继承家业，光耀门楣，娶妻生子。
然后一切都在那个雨天结束了。
一场意外，灵力暴动，经脉寸断，修为尽失。
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体变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女孩子。
大夫说是灵力暴动导致的身体异变，不可逆。
不可逆。
三个字，轻飘飘的，判了她一辈子的刑。
最初的那几年是最难熬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坐，怎么站。她学了七年的“男孩子的样子”，突然之间全都不对了。
族里的人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是“少主”，后来是“那家伙”。
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好好一个少爷，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有人背地里议论：“你说她现在算男的还是女的？不男不女的，怪恶心的。”
还有人“好心”劝她：“既然变不回去了，就好好当个姑娘家吧，找个好人家嫁了，也是条出路。”
嫁了。
好像她的出路只剩下“嫁了”两个字。
所以她才跑出来，跑到没多少人知道她身份的青云宗里来。
其实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些不服的……
两个人素未谋面，凭什么就要绑在一起过日子？
而且自己现在三年练气巅峰，也算是一个小天才了，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废物？
洛清辞把信折好，她有点想退婚了。
她决定写一封信给那个素未谋面的萧家公子。
既然要退婚，就得先礼后兵。她要先试探一下对方的态度，如果对方也有退婚的意思，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对方不愿意，她就亲自去萧家谈。
她提起笔，想了想，写下：
“萧公子台鉴……”
写了一半，她又把纸揉成一团。
太正式了。
她重新铺纸：
“萧兄……”
又揉掉。
太亲近了，她跟人家又不熟。
第三次，她干脆不写开头了，直接写：
“你我素不相识，何必强绑一处？若汝亦有此意，望赐回音，共商解除之策，各寻逍遥。”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又不太妥，双揉掉。
自己单方面退婚，总得找点赔礼的……
还是以后自己亲自上门退婚吧……而是以她洛清辞自己的名义，当着那个叫萧寒的面，把这桩荒唐的婚约退了。
她才不要嫁人呢。
等自己大比夺魁，拜个金丹大能为师尊，成功变成筑基强者以后再对师兄师姐们撒撒娇，准备一些修炼资源就去退婚吧……
对的，撒娇。
再怎么说，自己长得真的很漂亮，怎么撒娇她还是懂一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