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搅了搅，把记忆和现实搅成了一锅粥。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繁茂的树冠。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脸上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想抬手挡一下，手刚抬到一半就顿住了。
肚子好痛。
她用手摸了一下，手指刚触到腹部，疼痛就像被点燃了一样猛地窜了上来，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更痛了。
她微微抬起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白色的弟子服不见了，身上裹了一件明显不是她的青灰色外袍。衣服虽然换了，但她能感觉到，元阴未破。
透过衣料的空隙，她能看到腰腹位置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青，从左侧肋骨一直蔓延到右侧，颜色深得像熟过了头的李子。
是那几条蛇用尾巴甩的吗？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记忆有些混乱。只记得自己在狭窄的通道里跑，冲出洞口，然后好像跳河了？不对，好像是掉进河里了？再然后呢？
她记不清了。
意识最后残存的画面是碧绿色的蛇身在阳光下泛着光，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在她视野中无限放大。
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再然后，就是现在。
她躺在不知道哪里的河岸边，身上盖着别人的衣服，肚子上多了一块来历不明的淤青。
而且……自己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她确定自己中了毒。那种从丹田深处涌上来的不自在，绝不可能是错觉。练气巅峰的碧鳞蟒的毒，筑基以下的修士中了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但她还活着。
是谁救了她？
洛清辞缓缓转动头颅，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处河岸边的空地。她的左手边是一条三丈余宽的河流，河面上漂着落叶和枯枝。右手边是一片树林，树木高矮不一，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腐叶和杂草。
她躺着的位置旁边有一堆还在冒烟的篝火，火堆里的柴火已经烧了大半，灰白色的灰烬在风中轻轻飘散。
“Man！”
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从不远处传来，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开来，惊起了树冠上几只不知名的鸟雀。
洛清辞猛地转头。
大约二十丈外的一片林间空地上，一个穿青灰色长衫的青年正站在一棵大树前。他约莫二十岁上下，长相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和。衣服是最普通的散修常服，袖口和领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看得出穿了有些年头了。
此刻，他正屏息凝神，右臂屈肘，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陨星裂穹肘！”
他一声暴喝，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不是真的消失，是速度快到洛清辞的视线差点没跟上。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那棵大树旁边，右肘狠狠顶在了树干上。
“Man！”
咔——
三人合抱粗细的大树应声而断，从被肘击的位置齐刷刷地断开。上半截树干带着满树的枝叶腾空而起，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朝河道的方向飞了出去，落在远处的河面上，砸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
洛清辞躺在原地，目光从飞出去的树干缓缓移回那个青年的身上。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陨星裂穹肘？什么玩意？
她从来没听过这种招数。她在青云宗待了四年，见过的功法、听过的武技数不胜数，但这个“陨星裂穹肘”……是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野路子功法？
而且名字这么高大上，为什么一点特效都没有？
按理说，能一击打断三人合抱大树的招数，少说也是黄阶上品的武技，施展的时候应该伴随着灵力外放、气劲纵横、灵光闪烁，声势浩大。
但这个人的招数什么都没有。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光影特效，没有气劲外放。甚至连普通修士施展武技时那种“劲风扑面”的感觉都没有。
就跟……凡人的武技差不多。
不对，凡人的武技至少还能听到筋骨齐鸣的声响。这个人的招数，除了最后那一声“咔”的树干断裂声，全程安静得不像话。
这不是纯劲大吗？
洛清辞看着那个青年慢慢收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满意地打量着那半截还立在原地的树桩，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带着一丝得意。
她又在心里把刚才的画面过了一遍。
三合抱粗的大树，一肘打断。
没有灵气波动。
这种人最精了，明明力气大，非要装成什么招数来骗人。
洛清辞收回目光，看着头顶的树冠，觉得自己大概是还没彻底清醒。
“Man！”
他每次出招的时候，为什么都要喊一声“Man”？
她还来不及想明白这个问题，那个青年已经注意到了她，朝她这边走来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青灰色的长衫下摆在风中轻轻翻飞。走到离她大约一丈远的地方时，他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她。
洛清辞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醒了。”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洛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当前的状况——
第一，她受了伤，腰腹部的淤青不是小伤，至少需要休养几天。但体内的毒居然全没了。
第二，她不确定这个人是谁，但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他救了她。不管怎么样，她现在还活着，躺在这里，而不是沉在河底被鱼吃掉。
第三，他的修为——她感知了一下，练气巅峰，和她一样。
“我给你换的。”萧寒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那件外袍上停留了一下，主动开口，“当时情况紧急，你浑身湿透了，不换会寒气入体。”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树，洛清辞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她的白色弟子服正挂在树枝上，在风中慢慢晃荡，已经半干了。
她转回头，看着萧寒。
“你腰上那块淤青……”萧寒继续说，语气带上了那么一丝微妙的感觉，“你被什么东西砸了，我捡到你的时候就已经那样了。”
她又看了一眼萧寒。萧寒也看着她，目光坦然，但坦然得有点过头了。
然后萧寒说了一句让她觉得非常微妙的话——
“姑娘你放心，我既然救你于水火之中，就不会害你。”
他顿了顿。
“至于水火怎么来的……我估计你心里应该清楚……吧？”
洛清辞沉默了片刻。
她在心里把整件事捋了一遍——中毒、跳河、被救、腰上的淤青、那截飞出去的树干、以及眼前这个人微妙的心虚表情。
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嗯。”她说，“我中了碧鳞蟒的毒，然后被那群畜生一尾巴抽中了肚子，掉进了河里。”
萧寒转过身去添柴，背对着她。
“哎呀，这碧鳞蟒怎么这么坏啊。”他说，语气还是很平淡，“还好我给你吃了解毒丹。”
洛清辞看着他的背影。
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她翻遍了记忆里的每一张面孔，没有一张能和眼前这个背影对上号。
但他救了她。
给她换了衣服，给她吃了解毒丹，给她生了火，给她盖了外袍。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要救自己。
但总体来说——是救命恩人，也没趁着她昏迷干一些事情。
正人君子。
洛清辞低下头，又抬起来，对着那个正在烧水的背影，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了一句话。
“多谢救命之恩。”
萧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火堆里添柴。
“不客气。”他说，“你先躺着吧，水烧好了我叫你。”
洛清辞靠着身后的一块石头，慢慢把身体调整到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她看着火堆上方升起的青烟，看着它飘向灰蓝色的天空，慢慢散开，融进了暮色里。
肚子还是很疼……
那蛇的力气真大啊……
她在心里把那几条臭蛇又骂了一遍。
“我叫洛清辞。”她说，“日后需要帮助就来青云宗找我吧。”
火堆旁传来柴火断裂的噼啪声。
“我叫萧寒。”
他头也没回，声音被火光映得有些模糊。
“你……”洛清辞张了张嘴。
“水好了。”萧寒打断了她，拎起烧开的水壶，往一个粗陶碗里倒了些热水，转过身递给她，“先喝点水吧，你嗓子都哑了。”
洛清辞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清水，沉默了很久。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这个人是哪里来的？为什么救她？
但她一个问题都没问出口。
人家都打断她了，估计也是不太想说。
更何况她现在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她不想追问，不想试探，不想在这个素不相识的人面前再戴上面具去揣测他的用意。
反正她活下来了，这个人，在她昏迷的时候，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
这就够了。
若我还是男人，必定要拉着这位萧兄拜个把子。
洛清辞把碗举到唇边，慢慢地喝了一口。
水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胃里。
她靠在石头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紫色，最后变成一片沉沉的灰蓝。
萧寒坐在火堆对面，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团火，各自沉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