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洛清辞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子没关严,一束金色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暖洋洋的,还有点痒痒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才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昨天随便擦了擦头就睡着了,头发现在乱的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洛清辞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从枕头边摸出那块白色帕子,展开看了看。帕子上沾着灰骨老祖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格外显眼。
还有她自己的汗渍、下水道的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泥。
洛清辞拿着帕子,心想这帕子昨晚就该洗的,但她昨晚太累了,洗完自己就倒头睡了,把帕子给忘了。
从专门放桂花糕的储物箱里拿出几个垫了一下肚子,便穿好衣裳,端着木盆出了门。
凌云峰的清晨很安静。
顾长卿大概还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叮叮当当地响着。陈墨已经练完一轮剑了,正坐在柴堆旁边擦剑,看到她端着木盆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块帕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井水很凉,她把帕子浸进水里,搓了几下,水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褐色。又搓了几下,褐色更深了。她换了盆水,继续搓,搓到第三遍的时候,水终于清了。
她把帕子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展开看了看。洗干净了,布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松枝和流云的暗纹若隐若现,边角那个“寒”字被水浸过之后显得更加清晰。
洛清辞把帕子搭在晾衣绳上,用夹子夹好。晨风吹过来,帕子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个白色的小旗。
她站在晾衣绳前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现在是金丹真人了,应该很忙,估计很长时间见不到了吧……
可这修炼速度也太快了吧?难道他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
“哟,一大早就洗衣服,这么勤快?”
洛清辞回过头。
萧衍站在树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正歪着头看着她。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袖口和衣襟上沾着灰尘,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挂在额前,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了。嘴角叼着一根草,眯着眼睛,一副刚从外面浪完回来的样子。
“师尊?”洛清辞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萧衍把储物袋往桌上一扔,里面大概装了不少灵石。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整个人往桌上一趴,下巴搁在石桌面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累死了。”他含混地说。
洛清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他一眼。“师尊,你几天没睡了?”
“不记得了。”萧衍含糊道:“从中州那边赶回来,飞了整整一夜,灵力都快耗干了。”
“你去中州干嘛了?”
“工作。”
什么工作要大老远跑到中州去?
洛清辞叹了口气,啥工作啊这么累,好几天都不休息,那群人是把师尊您当地里的牛压榨吗?
“师尊,”她换了个话题,“我昨晚在暮云城做任务,遇到了一个金丹期的邪修。”
萧衍趴着的姿势没变,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一个自称‘灰骨老祖’的金丹初期邪修,想抓我当炉鼎。”洛清辞说,“他说我是太阴玄姹体。”
萧衍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从桌上直起身,靠在椅背上,看着洛清辞。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此刻变得有些深,像是在看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呢?”他问。
“然后……有人救了我。”
萧衍挑了挑眉,“哦?谁救了你?”
“一个散修,叫萧寒。”洛清辞说。
萧衍突然嘴角勾了一下子,但很快恢复原样。
“金丹期的散修,”洛清辞继续说,“很年轻,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但已经是金丹了。他说他是路过散步,刚好碰到我遇险。”
“散步?”萧衍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半夜散步到下水道里?”
“我也觉得不像是真的。”洛清辞说,“但他救了我两次,还分了战利品给我。”
“战利品?”萧衍的目光落在洛清辞腰间的储物袋上,“灰骨老祖的?”
洛清辞点头,从储物袋里把灵石和法器一样一样掏出来,在石桌上摆了一小堆。中品灵石、上品灵石、几件品相不错的法器和功法玉简。
萧衍看着那堆东西,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分了你一半?”
“嗯。”
“灰骨老祖,”他说,“金丹后期,在东州一带活跃了几十年的邪修,手段阴毒,不好对付,但对我来说就是一剑的事儿。”他把短剑放下,抬头看洛清辞,“能从他手里救你出来,还把他杀了,那个萧寒,实力不弱。”
“我没说是他杀的。”洛清辞说。
萧衍眨了眨眼:“灰骨老祖是你杀的?”
“灰骨老祖是我扇死的。”
萧衍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
“你扇死的?”
“萧寒把他的灵力封住了。”洛清辞补充了一句,“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扇死的,一巴掌一巴掌扇没气的。”
萧衍沉默了片刻,伸手在洛清辞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行,”他说,“不愧是我徒弟。”
洛清辞把分到的战利品一样样收好,又提起了那块帕子的事情。
“那萧寒还给了你一块帕子?”萧衍的语气有些微妙,像是在问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嗯。料子很名贵,还绣着暗纹,边角绣了一个‘寒’字。”洛清辞说,“我在想要不要还给他。他说不用还,让我留着。但那么贵重的东西,我留着不合适。”
“人家给你你就留着呗。”萧衍又靠回椅背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一块帕子而已,又不是定情信物。”
洛清辞的表情僵了一瞬,又恢复正常。
她站起来,说要去帮顾长卿做饭,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师尊。”
“嗯?”
“您认识那个萧寒?”
萧衍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洛清辞的背影,沉默了两息,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不认识。”
“那您为什么老是憋笑?”洛清辞说。
“我想起了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弟子也想听听。”
说完,洛清辞又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腮,一双杏眼直直地盯着他,大有“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走了”的架势。
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在想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我高兴的是你提到的那个萧寒是我大侄子,你未婚夫,救你的就是他”。
“我想起……”萧衍顿了顿,忽然笑道:“我想起昨天在路上看到一只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了十几圈,把自己转晕了,一头撞在树上。”
洛清辞眨了眨眼,没说话。
“那只狗,”萧衍继续说:“是只土狗,黄色的,耳朵耷拉着,撞完树之后坐在地上愣了半天,那个表情很有意思。”
洛清辞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师尊,您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萧衍面不改色,“为师从不骗人。”
“……”洛清辞叹了口气,换了一个话题:“您知道太阴玄姹体是什么吗?”
“知道。”
“那您从来没告诉过我。”
“告诉你干嘛?让你整天提心吊胆的?”萧衍的语气很平淡,但洛清辞听得出那份平淡下面是认真,“刚收你的时候还不明显,气息跟普通修士没什么两样,我走的这几个月你的体质气息倒是越来越明显了,太阴玄姹体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别到处说。”
“可我差点被人抓走当炉鼎……”
“你大师兄不是给你藏着我剑意的玉佩了吗?元婴以下中了必死,遇到元婴期虽然死不了也足够你逃跑了,我再给你两个,遇到不长眼的斩了便是。”
“我没带……”洛清辞低声道。
“那以后记得带着。”萧衍隔空用灵力弹了一下她的脑袋,“也不知道你脑子里怎么想的,正常人肯定会把这种好东西随身带着,万一就用的上了呢?”
“唔……弟子知道了……”洛清辞捂着有点发红的额头,又追问道:“那要是遇到化神呢?”
“东州化神期的老怪物都快入土了,基本都在沉睡,除非你的体质没完全觉醒,否则他们是绝对不会察觉到你的。”
“等下次我从中州回来给你整一块能隐藏气息的玉佩。”
“有这种东西吗?”
“有啊,中州的好东西可不少呢,那儿的万宝阁就有卖的。”萧衍说道。
“那应该不便宜吧?”
“没事啊,你师尊我努力努力就赚够灵石了。”萧衍打了个哈欠,“等你以后到金丹了可以去中州看看,像你这样有特殊体质的修士多的像路边的野狗。”
“……”
“不过你放心好了,其他人的体质可没你的体质这么强,就算是多的像是路边野狗你也是那个狗中王。”
“我就非得是狗吗?”洛清辞微笑着看着他,心说要不是你是我师尊我又打不过你,我真想抽你这个野狗两嘴巴子。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不是那个意思,”他摆了摆手,“就是个比喻,比喻你懂吧?就是说你虽然情况特殊,但不用觉得自己是个异类,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体质多了去了,你一点都不孤单。”
“所以狗中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最厉害的那条。”萧衍笑了笑。
“……”洛清辞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师尊这个神经病讨论这个了。她站起来,准备修炼去了。
走出两步,背后又传来萧衍的声音。
“清辞。”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昨晚的事,”萧衍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不少,没有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害怕吗?”
洛清辞站在晨光里,影子落在脚边,短短的一团。
她沉默了几息。
“怕。”她说,声音不大,“那个灰骨老祖把我捆住的时候,我真的很怕。我想我可能就要死在那里了,或者被抓走当炉鼎,然后一个人孤独的死去。”
萧衍没有说话。
“后来萧寒来了,”洛清辞顿了顿,“他把那个老头肘飞之后,我就不怎么怕了。”
她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萧衍坐在石桌边,看着门板轻轻合上,萧衍轻轻叹了口气。
他倒是不担心洛清辞会出什么事,那几块玉佩足够她在东州横着走了。厉害的邪修都在中州,其他四州的最多就是金丹元婴,至于正道修士,就算要抓她也得掂量掂量青云宗的分量。
他叹气是因为自己的工作量又要增加了……再努力努力自己都要变成天香阁卖艺不卖身的花魁了。
中州人似乎很喜欢他这个“乡下来的高冷剑修小姑娘萧烟儿”的。
因为长相可爱,加上变成少女后束手束脚的样子看起来比较冷淡,他莫名其妙的很受欢迎。
萧衍瘫在石桌上,想起自己在天香阁的经历,又忍不住满脸愁苦地揉了揉眉心。
首先是样貌太过拔尖。
他本身容貌就极为出尘,化作女身萧烟儿时,更是生得一副极致清丽的眉眼。眉眼弯弯时自带几分温柔疏离,清冷桃花眼眼尾微挑,却半点不沾风尘,鼻梁秀气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浅樱色,肌肤白皙,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艳俗感。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艳,而是温婉可爱又带着倔强的少女灵气,越看越耐看,恰好戳中了中州一众修士最喜欢的素雅绝尘的清冷小师妹款。
再者是气质反差太勾人。
他本是随性散漫、放荡不羁的剑修,扮成萧烟儿后,因为不习惯跟这些人相处又是头一次变成女生,又有点紧张,于是就端着高冷矜贵的架子。一举一动都刻意收敛了往日的散漫,身姿亭亭玉立,言行克制又疏离,带着几分初入繁华、怯生生却又强装镇定的懵懂感。
明明身形娇俏看着柔弱,长相也是甜美可爱,周身却隐隐透着剑修独有的清冽锋锐,清冷疏离的外表下,藏着一丝不经意的慵懒随性,这种外冷内藏风骨的反差,最是让人移不开眼。那些见惯了刻意逢迎、娇媚献媚的坊市女子的世家大佬,反倒被这份不刻意、不讨好的清冷气质勾住了目光。
还有便是那份恰到好处的生疏感。
他扮作萧烟儿,本就是临时上阵,对中州的应酬规矩、风月场合的怎么整得一窍不通。陪酒时从不会刻意攀附奉承,别人搭话,她只淡淡应答,不多言、不献媚,安静坐在一隅,眉眼淡淡的,像一株遗世独立的山间幽兰。
不争抢、不刻意讨好,也不会故作姿态博眼球,这份不染世俗烟火的纯粹,这在天香阁简直是独一份的稀缺。众人见惯了曲意逢迎的美人,忽然遇上这么一位清冷干净、自带傲骨的少女剑修,反倒越发心生好奇。
更别提他本身修为底蕴摆在那里。虽是化作少女模样,可骨子里的剑道气韵藏不住,举手投足间自有高人风骨,寻常修士一眼便能看出绝非平凡俗世女子。
既有绝色容颜、清冷气质,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又有深不可测的修为底蕴,不是空有皮囊的花瓶,这般才貌气韵俱全,自然引得中州的那些萧楚南们血脉偾张。
至于别人问他为什么来这儿,他就说家里老登不管他,母亲早就死了,几个弟弟妹妹需要大量的资源修行,来到中州人生地不熟的,只好到这儿来挣点灵石。
于是就传成了不管的爸,早死的妈,修行的弟妹和懂事的她……
萧烟儿多好啊,虽是乡下出身却气质绝尘,清冷中带着点天然呆的拘谨,害羞时耳根微微泛红,又强装镇定绷着小脸,乖巧又倔强,而且还这么努力这么善良,可爱得紧啊。
萧衍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浊气,生无可恋地往石桌上一埋。
自己堂堂青云宗峰主,威震一方的绝世剑修,偏偏要顶着萧烟儿的脸,被一群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围着夸赞容貌气质,还要收他们灵石去卖艺按摩踩踩背……
为了给徒弟攒灵石、买宝物,天天扮小姑娘应付这帮人,简直是他修仙生涯的最大耻辱!
再这么下去,他可能真要成天香阁头牌花魁了……
萧衍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笑了。
哎呀哎呀,好想知道自己的小徒儿退婚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未婚夫是她救命恩人时候的表情啊!
这么漂亮的脸上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啊~好期待好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