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长卿!”萧衍提高了声音。
夜色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长卿从桂花树后走出来,衣襟微乱,头发也没束好,明显是刚从修炼中被打断。看到萧衍站在空地上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师尊,您回来了。”
“我屋呢?”
顾长卿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一个月前,师妹用您的丹炉烤鸡,丹炉炸了,屋子塌了。我清理了废墟。”
天塌了!
萧衍发现他出卖色相、不对,努力工作了三个月的成果啊……全他妈没了。
“你是说……清辞用丹炉……烤鸡?”
顾长卿看着师尊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师尊?”
“没事。”萧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丹炉呢?”
“炸了啊。碎的一块一块的。”
“好好好!”萧衍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走到一边的石头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脸前。
顾长卿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
他从未见过师尊这副模样。萧衍向来是温和从容的,对什么事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是皱一下眉头的事。但此刻蹲在废墟中的那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去把清辞叫过来……我单独跟她说说话。”
“是,师尊。”
顾长卿领命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萧衍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雪白,脸上那个愁啊……
为了这个小徒弟的退婚赔礼他给人按摩倒酒耍花剑,捶腿洗脚踩踩背。
就差卖钩子了。
结果这个小崽子给他准备的赔礼炸了。
哎呦……要不是看她这么大了真想踹她两脚……
很快,脚步声响了起来。
萧衍抬头看去,洛清辞身上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着,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她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像只犯了错被主人逮住的小猫。
洛清辞走到萧衍面前,站定。
然后“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碎石上,声音脆生生的,听得萧衍眼皮一跳。
“师尊,我错了。”洛清辞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发心魔誓,“我不该用您的丹炉烤鸡,不该把您的屋子炸了,不该——”
“等等。”萧衍抬手打断她,眉头微微皱起,“你先起来。”
“不起来。”洛清辞说道,“我犯了错,该跪。”
萧衍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你知道那个丹炉值多少灵石吗?”
洛清辞摇头。
“五品丹炉,中州坊市价,一千上品灵石。”萧衍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搁那叹气。
洛清辞的瞳孔微微放大。
多少?
一千上品灵石?
洛清辞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这么贵啊?”
洛清辞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的。
“还不止……”萧衍抬头望月,“如果单纯只是烤鸡的话,丹炉倒是炸不了,但里面我放了和储物戒指,里面还有好几千的灵石。”
“……”
“你猜猜那个丹炉和那些灵石是用来干什么的?”萧衍
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落在跪在面前的洛清辞身上。
“炼丹?”
“不是,你觉得我会炼丹吗?”
“呃……弟子不知。”
“那是给你准备的退婚的赔礼……也就是说,你把自己的退婚赔礼……给炸了。”
洛清辞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所以……”洛清辞的声音有些发飘,“我把师尊您给我准备的退婚赔礼……炸了?”
“又寸。”
“呃……师尊,”洛清辞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尴尬的笑容,“要不……您打我一顿?”
“打你一顿能长出一千上品灵石?”
“不能,”洛清辞老实回答,“但您能出气。”
萧衍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他确实想出气。他不仅想出气,他还想把这个小崽子倒拎起来抖一抖,看看能不能从她身上抖出几块灵石来。但他是一个体面人,一个有修养的修士,一个德高望重的师尊。
体面人不能打徒弟,而且还是个女徒弟。
“你先起来。”萧衍说。
“不起。”
“起来。”
“不起,师尊您就让我跪着吧,我心里好受一点。”
萧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看着跪在地上倔得像头驴的小徒弟,忽然觉得心好累。
“清辞啊。”萧衍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
这种平静让洛清辞后背一凉。
“师尊,您说。”
“这个玉佩你拿着,隐藏气息的。”
洛清辞愣了一下,不罚我还给我东西?
萧衍站起身,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就多等几个月再退婚吧……”
洛清辞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再次呆住了。
“多等几个月?”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师尊,您的意思是……您还要出去挣钱?”
萧衍没有回头,月光把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得像个视死如归的壮士。
“不然呢?”他的声音很轻,“退婚的赔礼总得给人家。你师尊我一不偷二不抢,就只能靠这双手。”
他说“这双手”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右手,在月光下翻了个面。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怎么看都不像干过粗活的样子。
但洛清辞感动的都要哭了。
哇塞师尊对她怎么这么好啊!
“师尊,我跟您一起去。”洛清辞“蹭”地站了起来,“虽然我是筑基,但总能帮助您的,两个人挣得快一些。”
萧衍的背明显僵了一下。
“不行。”他转过身来,表情严肃得不像话,“你给为师老老实实在山上待着修炼。”
“为什么?”
“因为……”萧衍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很快又定住,“为师去的地方,不适合你。”
洛清辞一脸困惑:“不适合我?”
“干的体力活。”萧衍咳了一声,“是……环境恶劣。非常恶劣。为师不能让你去吃那种苦。”
“其实我力气还蛮大的。”
“只有男人能干,女人干不了的。”
“哦……”洛清辞垂下眼眸,看来是帮不了师尊了。
萧衍看着这个小徒弟倔强的脸,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道:“清辞啊,你听为师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修炼,不是挣钱。等你修炼到金丹期再说,中州太危险了。”
你去了那还得了?
你师尊我忍辱负重每天变成女人去酒楼陪酒日夜不歇,这传出去,他萧衍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总之,”萧衍一锤定音,“你在山上待着,没什么事别去中州,长卿,看好你师妹!”
顾长卿微微颔首:“是,师尊。”
萧衍转身要走,洛清辞在身后喊了一声:“师尊!那您什么时候出发?”
“过些日子再去。”
“那您今晚睡哪儿?您的屋子……炸了。”
萧衍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回过头,看着那片废墟——曾经是他寝殿的地方,现在只剩几截焦黑的木桩和一地碎瓦砾。月光照在上面,凄凄惨惨戚戚。
“为师今晚……”萧衍的声音有些发飘,“先打坐。”
他说完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山,背影在月色中显得格外萧索。
走出百丈远,确定两个徒弟听不见了,萧衍才停下来,双手捂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我的丹炉——我的灵石——我的屋子——”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像个被抢了糖葫芦的孩子一样,无声地崩溃了半炷香的工夫。
然后他直起身,整了整衣冠,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铜镜。
掐了个诀,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孔,那正是这些日子在天香阁红透半边天的“烟儿姑娘”。
萧衍盯着镜中那张脸看了三秒钟,声音沙哑地喃喃道:“烟儿啊烟儿,你再辛苦几个月吧。”
铜镜里那张脸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本来打算再干一段时间就金盆洗手,带着大把灵石回宗,然后平日里再做做宗门任务,搞搞悬赏,探探秘境什么的,资源足够几个徒弟修行很长时间了。
萧衍收起铜镜,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后山的崖边,看着远处苍梧山脉连绵起伏的轮廓,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他堂堂青云宗凌云峰峰主,金丹真人,剑道宗师,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变成女人去酒楼陪酒,给人按摩倒酒耍花剑,捶腿洗脚踩踩背。辛辛苦苦攒了几个月的灵石,全被小徒弟拿去烤鸡了。
不,不是被小徒弟拿去烤鸡了。是被小徒弟用丹炉烤鸡,连炉子带灵石一起炸了。
萧衍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夜风把他的叹息吹散了,听不到一点声响。
他转过身,往后山更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处他早年修炼时住过的山洞,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没问题。今晚先凑合一宿,明天再想办法。
山洞不大,只有几丈见方。石壁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结着蛛网,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萧衍站在洞口,看着这个多年没来过的地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掐了个诀,一道清风从掌心涌出,将洞内的灰尘和蛛网卷了出去。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毯子铺在地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修炼,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洞口的月光发呆。
再过几个月清辞就十八岁了,得在十八岁之前给她凑够这一笔钱。
时间不多了啊……
难道真的要卖钩子?不行!男人再穷也不能卖!
然后他的脑子里想到了那位中州朋友——陆寻苓。
如果不是他萧衍没办法完美变成“萧烟儿”,化形术搭配他给的丹药,能让他完美的变成一个“少女”。
自从萧衍去当了陪酒小姐,陆寻苓这家伙每天都来让他给按摩洗脚掏耳朵……
甚至他还想包天,气的他直接拧着他耳朵给了他两脚。
故意看老子出丑是吧?
你就整天练几个那个破丹能有多累啊?
但是……他给的灵石真的很多……
没办法啊……只能答应让他包一整天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