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的天香阁今夜格外热闹,红绡帐暖,丝竹绕耳,满楼的脂粉香气熏得人头晕。萧衍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久久没有动作。
镜中人乌发如瀑,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面不施而粉,却自有一段风趣。
“萧姑娘,该上妆了。”身后的侍女碧桃轻声提醒,手里捧着一盒上好的胭脂。
萧衍回过神来,垂下眼睫,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好。”
碧桃抿唇一笑,放下东西退了出去。
萧姑娘是个别扭性子,来天香阁已有些许时间了,却始终不肯放下身段。
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些,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姑娘,起初都是这般挣扎,后来也就慢慢认了命。
只是这位萧姑娘生得实在可爱,而且性格还有些别扭,最开始来的时候可是什么都不懂的。
萧衍对着铜镜,拿起一支眉笔,画了一会儿,轻轻把眉笔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很安静,窗外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清辞虽然不在了,但萧衍还是打算给她退婚,这也算是她的夙愿了……
这是他可怜徒儿最后的愿望……
萧衍以前是个剑修,一剑一人,从不攒钱。他的灵石都拿来铸剑、买酒。
后来收徒了,就想着给徒弟们整着些法宝。
所以他找到了老友陆寻苓,那个整天不着调的富家公子,问他该怎么办,陆寻苓在一棵树下听他说完,然后陆寻苓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眼睛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说:“去天香阁陪酒吧。”
萧衍当时拔剑就想砍他。
天香阁的幕后老板是陆寻苓的旧识,天香阁的规矩也比别处干净许多——只陪酒,不卖身。最重要的是,天香阁给的报酬高得离谱。萧衍想了整整三天,终于在第四天清晨,拿起陆寻苓给的丹药,吞了下去。
萧衍睁开眼,重新拿起眉笔,一笔一笔画得很慢。他画得很好,估计也是天赋吧,他学什么都很快的。
“烟儿。”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今儿个有位贵客,你可得好好伺候。”
萧衍站起身来,推开门,罗裙随风摆,暗香随春来。
妈妈的眼睛亮得像灯笼,拍着巴掌笑道:“好啊!”
萧衍垂下眼,没有在意她说的话。她从人群中间走过,裙裾拂过地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天香阁最豪华的厢房在顶楼,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又是你……
萧衍的脚步微微一顿。
妈妈在他身后轻推了一把,笑道:“烟儿姑娘来了!”陆寻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萧衍身上的,对他笑了一下,随后站起身来,对着妈妈拱了拱手:“多谢了。”
“陆公子好生享乐,烟儿,好生伺候着,别怠慢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
厢房里安静下来,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细如柳。
陆寻苓看了片刻,对她笑了一下。
萧衍的脸一下子就黑了,那股子杀气从眉梢眼角冒了出来。
“别瞪我了,”陆寻苓连忙摆手,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哗地打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喝点酒吧。”
萧衍深吸一口气,也不含糊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呛得他眼眶微红。
陆寻苓收了折扇,神色有些无奈,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再说笑,只是安静地给他又斟了一杯。
萧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三杯。
第四杯。
第五杯。
“你慢点喝。”陆寻苓终于忍不住开口。
萧衍没理他,自己拿起酒壶往嘴里灌。
陆寻苓伸手想拦,被萧衍一把拍开。那只手看起来纤细白皙,力道却大得惊人,拍在陆寻苓手背上发出一声脆响,瞬间就红了一片。
“……”陆寻苓龇了龇牙,缩回手吹了吹,没有再拦。
我早就告诉你别当峰主的……
剑修啊,总是这么一根筋。
萧衍这个人,一生修道,剑心通明,有钱了就花,从来不攒灵石,活的那叫一个潇洒。
后来当了峰主,收了徒弟。
于是就有了今天。
天香阁的灯烛摇曳,萧衍已经喝空了两壶酒,伸手去够第三壶。
陆寻苓一把按住酒壶:“萧衍,要不我陪你喝点,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萧衍抬起眼看他,眼尾泛红,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陆寻苓愣了一下。
很好看,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忽然意识到,萧衍现在用的是一张女相的面孔,人明明还是萧衍,却因为这个模样的缘故,显得格外脆弱。
像一个真正的姑娘。
萧衍趁机把酒壶从他手底抽走,又灌了两口,酒气上涌,脸颊染上薄红,话也多了起来:“陆寻苓,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还行吧。”陆寻苓说道。”
“我要是更强一点就好了……再多攒一些钱就好了,要是我再厉害一点,她就不会……”萧衍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不出口。
“人各有命,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萧衍固执地说,“我要是能给他们搞到更多法宝,她就不会——”她说不下去了,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落在了白皙的锁骨上。
陆寻苓移开目光,盯着桌上的烛火。
“陪我喝点。”他说。
萧衍没理他,继续喝。
陆寻苓叹了口气,伸手拿过另一个酒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喝酒,谁也不说话,只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酒过三巡,萧衍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陆寻苓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她只是抖,肩膀抖得厉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不知道是不是哭了。
萧衍从前从来不会这样,想干嘛干嘛。
自从他收第一个徒弟开始,就变了。
一直想方设法的搞灵石搞法宝,说是要当师尊就好好当。
陆寻苓当时就想,这家伙完了,这辈子算是被他几个徒弟套牢了。
事实证明他没想错。
从回忆里抽身,陆寻苓低下头,看见萧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趴在桌上,呼吸匀净,睫毛微微颤动,脸上还挂着泪痕。
陆寻苓轻轻叹了口气,脱下外袍,披在萧衍肩上。
萧衍动了动,像是要醒,但醉得太厉害,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陆寻苓轻轻给他拢了拢衣领,遮住那截白皙的锁骨。
窗外月光如水,天香阁的喧嚣渐渐静下来。
陆寻苓没有离开,就那样坐在萧衍对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剩下的酒。
他忽然低声说:“萧衍,你个煞笔。”
说完以后,陆寻苓站起来,走出门。
“公子,有何吩咐?”
“最近有什么外边的委托吗?”
“天星城刘家委托我们后日去给刘正渊的寿宴上表演。”
“天星城……”陆寻苓沉思了一会儿,“接了,让烟儿姑娘去表演,我也跟着去。”
“公子,这种小事随便——”
“我让你去准备就去准备,哪那么多废话!”陆寻苓瞪了他一眼,“你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带他出去散散心吧……
说罢转身又推开了那扇门。
厢房里还维持着方才的样子,酒壶歪在桌上,残酒沿着桌面缓缓淌下一道细线。
萧衍趴在桌上,身上的月白色纱裙皱成一团,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陆寻苓轻轻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
“真是上辈子欠你的。”陆寻苓低声说了一句。
睡着的萧烟儿看起来更不像萧衍了。
本来变成女人的她就是眉似远山,唇似桃花,剑眉星目的,有股子剑修的凌厉劲儿。
现在倒是看起来温顺了不少……怎么形容呢?
像是家里平时会哈气的猫睡着了?
真可爱。
这个想法刚冒出了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萧衍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不能因为人家变了个模样就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我一定是喝多了。”他对自己说。
可是他很清楚自己没喝多,他喝了多少酒他自己心里有数,那点量连微醺都算不上,最多就是有点上头。
他没有喝多,单纯的是觉得萧衍很可爱。
索性也就不想了,靠在椅背上继续喝酒,偏头看着萧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混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把天香阁的喧嚣彻底淹没。夜已经很深了,整座楼都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一两声低笑从不知道哪个房间传来,很快就被雨声盖过去。
陆寻苓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只剩最后一缕青烟在黑暗中袅袅升起。
萧衍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悠长,眉心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神态安详得像个孩子。
陆寻苓喝了一晚上。
雨停了,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厢房的时候,萧衍醒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茫然,先是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对上了陆寻苓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你怎么还在?”
“我怕你半夜吐了没人管,死在天香阁,我的灵石就白花了。”陆寻苓打了个哈哈,“我还得赔钱。”
萧衍瞪了他一眼。
但是刚睡醒的萧衍,顶着那张惺忪的脸,瞪人的样子非但没有杀气,反而像是在撒娇。
萧衍慢慢坐起来,薄毯从肩头滑落。
“毯子是你盖的?”
“不然呢,鬼盖的?”陆寻苓恢复了他一贯懒洋洋的语气,“这不看你整天魂不守舍的,特意来陪你喝酒吗?你这不谢谢我吗?”
“要你管?我让你陪了吗?”
说罢,萧衍朝他吐了吐舌头。
“好了,你醒了我就不陪你了,别想我啊。”
“谁会想你这个混蛋啊。”她双手抱胸冷哼一声。
陆寻苓最后朝她笑了一下,然后出门了。
咔哒。
她看着关上的门,再次躺了下来,看着天花板,最后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倾诉出来以后心情确实好多了。
(后来陆寻苓呕呕齁齁的吐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