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晴回营地的时候，王浩然正蹲在篝火旁边拿树枝戳土豆。火光照得他脸上一明一暗的，空气中飘着一股焦香味。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就喊：“菲莉！你上哪儿去了？土豆马上好，最大的给你留着——”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没停，没看他，甚至没点头。王浩然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火堆里噼啪爆了一声响，几点火星飘起来，他看着她走过去，张了张嘴，没再喊出第二声。
戴琳娜从帐篷那边绕出来，怀里抱着一卷刚洗好的绷带，还在滴水。她看见李沐晴的脸，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李……李沐晴同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碰到受伤的东西时小心翼翼的语气。
李沐晴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什么传过来，到不了真正需要到达的地方。她掀开帐篷帘子，钻进去，把帘子放下来了。帘布晃了两下，停住。
帐篷里很暗。她站在那儿没动，右手还攥着剑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在攥着，试着松开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上有五道深红色的印子，是缠绳勒的。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刚才过来的时候一路都在握着剑。握着，但不知道要拔出来干什么。
她在行军床边坐下来。背不自觉地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修女院练出来的，不管心里乱成什么样，身体都会自动摆出这副样子。但她现在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具空壳，里面有什么东西倒了，塌了，正在一块一块往下掉。
然后那些事情就自己涌上来了。不是她想回忆，是回忆抓住了她。
第一世。西亚死在遗迹深处，几天后她带队找到尸体。十三岁，第一次看见认识的人死了，在遗体前面站了很久。戴琳娜拉着她的手说“不是你的错”，她信了。那时候西亚只是西亚，一个运气不好的同学。
第二世，他从遗迹里活着出来了。她记得自己当时很高兴——是真的高兴，因为救了一个上一次没救成的人。然后月圆那天晚上，他在后山变了。眼睛血红，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他朝她喊“救我”，接着身体炸开，黑色的血溅了她一脸一身。那天晚上死了十一个人，有两个是同班同学，她叫得出名字的。最后她自己把魔化的西亚捅穿了，跪在尸体旁边跪到天亮。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每一世他都活着走出来。每一世他都魔化。每一世都有人死。有时候他哭着说不想死，有时候求她救他，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安静地在牢房里坐着等她动手。她试过所有的办法——关起来，锁起来，盯着他，驱魔仪式，高阶圣水，提前带回教会总部让大主教亲自处理。全都没用。轮回下去，她终于不抱希望了：西亚一定会活下来，一定会魔化，一定会有人死。她唯一能控制的，是死几个。最少一次是三个。那一世她在他异变前三秒钟把剑捅进了他心脏。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在遗迹出口堵他，用最短的话拆穿他的谎言，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剑毙命。她对自己说这是最高效的办法，对所有人都好，包括他。后来她甚至习惯了这件事。不是麻木，是比麻木更让人害怕的东西——就像每天早上叠被子，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只是一个动作。她已经能做得很好。
然后李凡出现了。
银头发的女剑士。话少。剑用得好。每次动手都冲在最前面。会帮王浩然挡刀，会默默接过戴琳娜手里的行李，会在她受伤的时候低头笨手笨脚地包扎。那个包扎的动作——她想起来了。他用牙齿咬断绷带的时候歪了一下头。那个歪头的角度。
西亚在第一世写作业的时候，咬着笔杆也是那样歪头的。
她为什么一直没认出来？
她知道的。不是没认出来，是没去认。她太想要一个干净的人站在身边了。一个跟西亚没关系的人，一个不需要她杀的人。她太想有这样一个同伴了，想到把这个念头拦在判断外面，不让它进来。
圣焰从心脏开始烧起来。
那股热从灵魂最深的地方涌出来，顺着骨头缝往外爬，指尖、毛孔、眼角全在发光。帐篷的帆布被照成白色，她在光里坐着，脊背笔直，表情很平静，眼泪顺着脸往下淌，还没落到手背就被蒸干了，化成一小缕白汽。
她知道现在应该干什么。
站起来。走出去。拔剑。把那个骗子钉在地上。这套流程她太熟了，每一个动作都长在肌肉里，闭着眼都能做完。
但她站不起来。
杀西亚的理由还在。他身体里的脏东西还在，魔化的风险还在，将来可能会死的那些人还在。什么都没变。
但她心里那个想护着李凡的东西，也没变。
它就长在那儿。不讲道理，不问逻辑，像一根扎进骨头缝里的刺，拔不出来。她的信仰告诉她，路只有一条，邪恶必须铲除。可她的脑子一直在放那个画面——乱石堆里，月光底下，那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那儿，头发一半黑一半白，嗓子是哑的，冲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说了一句“晚上好”。
杀他？她下不了手。
不杀他？下一次魔化会死多少人？三个？十个？整个学院？
她猛地弯下腰，两只手捂住脸，手指陷进头发里揪着往下扯。那个端庄的坐姿终于碎了，碎得什么也不剩。她蜷着背，肩膀剧烈地抖，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压了很久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被闷在被子里很久很久，终于漏出来一点。
赵凡。
你把她变成了这样。一个明知道真相却拔不出剑的废物。
她掐灭圣焰。帐篷重新沉进黑暗里。
她在黑暗里抬起头，眼眶红着，眼睛里有东西在慢慢凉下去。凉的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天亮之后，她还得面对那个人。
